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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者之舟》-1 赤沙海

  • 2015年6月6日
  • 讀畢需時 150 分鐘

尊礼◆仇者之舟-赤沙海

*渣文笔注意避雷

*迦俱都x宗像有,还有各种玩脱的乱配cp,设定随意

*OOC,无视bug的都是小天使

*食用期间如感不适,请赶紧右上叉叉

*感谢阅读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过去,沙丘不知不觉挪动了位置。炎日当空,广阔无垠的沙砾仿佛透着丝丝热气,延绵远去的黄沙飘送着沉甸又无形的热波。

看见光就觉得痛,灼烧的痛。警戒兵闲坐在名为沙梭蛇——能在沙面上悬浮的摩托型座驾上,带着墨镜散漫地眺望沙海,虽然他看上去慵懒,但事实上他警觉性很高,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双眼,身后是费力操作机械臂搬运货物的同伴,这批军火卖得好,他们有段日子不需要在这种鬼地方被烤焦了。他想着,扯了扯裹得死紧的白色长袍,给自己透透气,然后他便听见了声音……

当他想按通通讯器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被突然而至的爆破吹得东歪西倒,黄沙被激起,如同原地涌起的沙泉。被太阳更高温的热浪扑面而来,他滚了一圈,想去够沙梭蛇上搭载的炮管,不管吃一口风沙对同伴喊道,“快离远点!!”

爆破声并未停下,他的喊话一如石沉大海,然后他在装着军火集装箱的被拦腰划了一条光线,钢铁开始烧红继而融化。

他浑身颤栗,是兴奋也是恐惧,他有预感要遇见他了……伴着一阵狂轰滥炸,某种机械的轰鸣声越来越明显,比沙梭蛇更快更狂野的沙海机车——柽狮包围了他们的团队。

吊儿郎当的嘲笑的呼声从四周传来,柽狮从各个角落窜出,他们车上的搭载的镭射光枪随着他们大幅度的兜转,将集装箱割裂,爆破。柽狮车身上的火焰标志,像个即将砍飞他的刀子一样让他惊恐。逃!他只余这个念头。

但再强烈的武器都没有他即将要见到的那个男人可怕。

比任何武器都可怕,警戒兵张了张嘴,呵了声气才按着通讯器嘶吼,“是他!他亲自来了!!紧急退避!重复……”

一阵躁动的轰鸣在他身后响起,他意识到了什么,比魔兽的吼声更令他害怕,他抬头望去。

柽狮的暗黑色底盘带着黄沙飞尘,从他身后的集装箱上方跃起,越过他的头顶,那一刹那,他从烈日的强光中分辨出一个剪影。随后柽狮离开集装箱的一秒后,轰然炸开的火焰和浓烟淹没了视线,他连滚带爬向前方扑去,拼命睁大双眼,柽狮高高抬起车头,着陆沙面,驾驶着柽狮的人单脚支在沙面支撑机车身,在沙地上划过一条完美的弧线,握着车把的手臂张显着凸起的肌肉线条,柽狮引擎的嘶鸣让警戒兵忍不住心悸。

白袍上的一带黑色描绘着火焰的标志,警戒兵觉得那双猛兽般的金眸瞄了他一眼,又好像没有,他将上半身伏在柽狮上,细碎的赤发露了出来。警戒兵无法用彪悍以外的词来形容眼前这个充满男性力量美感的人。这个让人血脉喷张的瞬间让他认识到,赤沙海这片无际沙漠之内,只有这个人是纯粹的力量!

那个人一口气冲到了他们的核心阵地,在他的面前,火力悬殊这个词根本毫无意义。

一片浓烟,一片火海,漫天的爆炸,让人头晕目眩的巨响。

这就是那个人到过的战场。

狼藉的战场边上,巨大的方舟在俯视着恐慌着的人,方舟之上,玄黑的旗帜面上张扬着一团烈火。

吠舞罗号。

方舟上前沿靠着一个慵懒的身影,他换了换姿势,裤头上的银链闪过炫目的光,伸手弹了弹烟灰。

方舟的副手指挥手下的人停放好柽狮,对那人瘫了瘫手,说,大将,怎么办?

赤发被风撩起,他低沉而漫不经心地说,烧。

面前的爆炸惊天动地,黑烟抹去了一半碧空。

在赤沙海不经他的同意做买卖,这就是下场。

赤沙海的霸主在硝烟中微笑,这片沙地,为他而赤红。

周防尊。吠舞罗的主人伸展了一下稍微活动过的手脚,决定再睡一觉。

笼罩在幽暗夜色中的豪宅里,月光漫步在亭廊之间。飘荡的血腥气息让冷清的月夜变得妖娆。

几个无法辨清的黑影闪过,只有血液伴着割喉的喷气声传出,没有一声惨叫被允许逃过死神刀下。

深蓝色的修长身影踏上镂花的阳台,手上浸着月色冷光的刀,随着他在空中转身的动作旋转出了性感而绝情的剑花。

只有人体无力瘫倒在地上的闷声传来。他低调地走过,那彷如无物的脚步声如同幽灵贵族在巡游他的古堡。

脸上的血花将他的端丽的脸装点得有些妖魅。

部下闪身到他跟前汇报,肃清行动已经结束。

他点点头,示意他们可以撤离。收刀走向门外时,他接收了通讯器那边的声音。

“大哥,”弟弟的声音传到他耳内,有点虚渺不真,“……他被刺杀死了。”

宗像礼司停住了脚步,侧过头像是希望听得更清晰,“迦俱都先生死了……”

扶着刀的白皙手指无力地滑下,他靠墙壁上,盯着虚空,“玄示……”

“他死了……”方舟的副手草薙出云尚未放下手上的终端,对靠在软垫上的沙漠帝王说道。

周防抬眼看他,出云只好重复道,”你大哥死了,被刺杀的……“

周防重新闭上了眼,听着出云离开房间时的关门声,他伸手推开窗,看着一望无际的黄沙。

年轻商贩穿着还不习惯的长靴,一步一步走在松软的沙坡上,驼铃响在耳边,他看着一望无际的黄沙。

1

傍晚时分,一支商团进入了位于赤沙海腹地的绿洲小镇,他们拖着疲惫的步伐,进入小镇入口时,抬眼便见吠舞罗的火焰旗帜在他们头顶高悬。明明白白地宣示着这里属于赤王周防尊的领地。领队的提醒他们遇到吠舞罗的巡队千万不要得罪,除此外大家都是来做生意搞买卖的,自然都知道分寸。众人心中清楚,进了这龙蛇混杂的所在,爱怎么做买卖是他们的自由,但他们其中一人要是开罪了这个沙漠里的唯一的霸权,那他们这些互相之间毫无瓜葛的一队人,一个都别想侥幸逃掉。

商团三三两两地散了,每个都一脸雀雀欲试寻找求财的商机。带着墨镜一直沉默的年轻商人钻到了一个白帐篷下,寻了个凳子坐下,揉着酸痛的双脚,穿不习惯的软靴路上一直折腾着他。店主殷勤地递上菜单,商人一看价目,价格果然“地道”。点了两三样果腹的回了店主,店主马上笑盈盈将他带来的两匹骆驼牵放好。商人静静地吃着晚饭,听着帐篷内外慢慢热闹起来的喧闹,吵杂的气氛和他之前走过的除了风声再无声响的沙漠截然不同。

今天风很静,小镇里看见的沙漠的天空是尚且亮丽的深蓝,耳边听见的是围在一起的粗汉放肆地朗声大笑。

“今晚有节目没有?”

“那家今晚拍卖,去瞧一下什么货色?”

“能有什么货色,还不都是粗枝大叶的,爷看不上眼。就是那家每次都将节目搞得声势浩大,处处将我们家比下去,爷气不过。”

“哈哈哈……叔还怕找不到充数的?”

商人吃过晚饭喝了两口水,弯身从他们身边走过,牵过骆驼就开始找落脚的地方。走着几步听见前方有铁链拖动的声音,他便站在围观的人群里垫高脚好奇地张望。

一群奴隶被拴在一起,被鞭子赶行着。商人一个激灵,匆匆低下头去。想着这里的买卖真的什么都有,连这样缺德的也无人管束。恐怕这个闹市里没有一个是善类。在狂风暴沙中的凶悍民族,在他们的血液里浸泡了许多年的野蛮全生长成了冷漠。商人想快点绕路走过,千万别招人瞩目,但一退身便撞到了不知谁的高大结实的身躯上。商人连连退了几步,稳住了身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抓住了手臂,扯去了墨镜。

刚刚在帐篷里大声喧闹的一伙人围住了他。恐怕是从他一出帐篷就一路跟上,确认了他孤身一人后便肆无忌惮动起手来。

他茫然无措地抬眼望着抓住他的粗汉,一副没搞清状况的懵然。须髯如戟的大汉对上他的眼后愣了下。

那是男人的眉眼,粗汉一眼便分辨出来了,且商人身材高挑,与自己相差无几。但这个人的双眼太让他动魄,让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看见了沙漠中活了大半辈子无缘看见的传说中的汪洋。

那是个神秘的海,蓝得幽深终成了迷人的紫。

粗汉更紧了紧手臂的肌肉,下定主意决不放开。

商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怯懦地开口道,“那个……请问阁下这是?”

人长得好声音也是温润好听,粗汉盯着他的眼神如同盯着金子一样。二话不说将他拖行了两步推到人墙内。禁不住得意地哈哈笑了几声,“爷今天终于捡到宝了!你们都瞧瞧这个货,看对家今天还在爷面前逞威风不!”

商人即使奋力挣动着还是被蒙上了嘴,困住了双手,拖行到人潮最为涌动的闹市中心。那处是市场中心搭起的高台,该是召集人流现场拍卖之用。

而现在被呼声包围的台架上或站或跪的是被铁链锁住了手脚的人奴。

商人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现况,这是要被人贩拐去拍卖了,当即使劲挣扎,闹得几个人在他身上抽打了几鞭,还是抵不过被推上了高台。

头上的盖布狼狈地落下盖住了他半张脸,人潮呼声迭起,粗鄙的嘲笑声,旁边女孩子的低泣,闹得他目眩。场贩子大声吆喝着价目,将人奴一个个推出去,终于脚步声伴着他突突的心跳声,场贩子来到了他的身边。

市场上灯火通明,将他有别于当地人的肤色照得更加苍白如雪。他畏缩了一下,将头埋了下去,却争不过场贩子粗鲁扯着他领口的手。

场贩子兴奋地盯着他的半张脸,喊出了今夜最高的价位。人潮涌动着似乎向靠前来看清他的模样,有人迫不及待地报了竞买价。

场贩子中气十足地大吼着,“更高价!能更高价!这个货绝对值!报价吧!”

市场外围,一群黑衣黑袍的人悄无声息地牵停了坐骑,他们的衣料上张扬高调地绣着一团烈火。冷酷的气场让旁边的人远远避开,连视线都不敢放他们身上。

“那个……尊,你对这个有兴趣?”赤沙海的霸主突然对这种见怪不怪的人奴贩卖有兴趣,草薙出云感到很意外。

他坐在马背上挺直了腰背远远望过去,台上场贩子手里提着的人脸面都看不清,只是觉得身板长得不错,甚是高挑修长,可是那是个男人啊,这热闹境况多半是场贩子吹嘘而成。

“你想看漂亮男人的话,老实说,你回方舟上看我或者看十束那小子都可以啊。”草薙出云带着笑打趣他们的王。

周防用马鞭挑起漆黑的袍帽,露出锐利的鎏金眼眸,懒懒地搭理草薙出云一句“啊”,就没了下文,眼看那边买卖就要到高潮,最后的货物要被出手。周防突然催马上前,马嘶一声,人潮惶恐地躲避着,那个目中无人的暴君冲到了台前,俯身一捞,将那个和他身量差不多的男子搁到了马背上。

场贩子还想吆喝辱骂一声,谁知他定神一看来人身上的衣装,立马噤住了声。

早前热闹非凡的市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静默。出羽和千岁催着马,给他们的王开路,周防牵马人立,眼神看似鄙夷实质是彻底的无视,高大的骏马长嘶一声,带着漆黑的马队扬长而去。

2.

等在据点分部的吠舞罗干部镰本远远看见王的坐骑上搁着一个白色的布袋似的东西回来了,便将叼着嘴里的干草一扔,从房子前支张着的布幕上借力跳了下来,矫健敏捷的脚步落下时将守在门前的八田吓了一下,八田冲着他一记拳头,镰本笑着躲开了。还没和八田闹完,马队就停在了他们跟前。

八田让人将他们坐骑牵下去,一转眼就看见草薙一脸的无奈。而那边镰本终于失望地发现他们王带回来的是个人而不是好吃的,尽管根本他没胃口吃东西。

被一路颠簸带过来的人刚着地就差点栽地上去,摇晃了两步被周防长臂一缠,跌跌撞撞被扯到了怀里。

周防眯着眼瞧他青白的脸色,随后将人往镰本那边一推,说了句,看好。就头也不回走进屋内。草薙那个纳闷啊,摇头晃脑搞不清楚他家大将这是闹哪样。

草薙领着一样搞不清状况的人进了内屋,将布帘一放才和八田他们说道。

这个男奴,尊抢回来的。

赤沙海赫赫有名的吠舞罗干部们全瞪着眼看他。

唉——?

草薙摊摊手,蹲到一进屋就精疲力尽瘫倒在地毯上的人旁边。

“一看就是外来人啊,怎么这么不小心一个人乱晃啊。现在怎么送回去?”草薙拨弄了一下那人身上破败的衣装,“哎,你还好?”

商人努力支撑起上半身,摇头甩掉了头上布巾,对上了草薙看清他长相后有点惊讶的眼眸,“谢谢阁下关心,我是今天刚到这里的商人,想不到会遇到这样的事……”

商人白皙端丽的脸容暴露在吊灯照射下,“那个,请问你们真的是那个……吠舞罗吗?”

八田自豪地笑着,扯开身上随意裹着的衣袍,露出了赤黑色的火焰纹身,“我们就是吠舞罗。”

镰本也饶有趣味地盯着他,“你名字呢?”

商人听见他们名号后浑身颤栗着,怯怯地开口道,“青星……”

草薙伸手点了支烟,再细细问了青星几个问题就拍着手让镰本将人带去整理一下休息好再说。

草薙叹着气走进了周防的房间,看着那个慵懒的王瘫坐着喝酒,无奈地开口,“人安顿好了,大将啊,这次出来不是说要收拾上次缴收军火时放跑的几只害虫吗?突然带上那个叫青星的男奴多碍事啊……”

周防看着他,抬手吸了口烟,慢慢呼出才说,“你会让他碍事吗?”

草薙额角冒出了黑线,“别告诉我你要将他一路带回去……”

“嘛……先这样。”周防将烟熄掉,喝一半的酒搁一边,慵懒地张开双手瘫在垫上说道。

草薙盘腿坐在周防对面,“老实说,那个商人长得的确不错,你看清他长相才救他的?话说你有这种爱好我现在才知道,我内心很受打击。”

草薙的意思很明确,现在非常时期虽然那人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但带个陌生人回去终究是有风险的。

草薙似是而非地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但周防眼中闪过的却是让草薙意外的狩猎眼神,兴奋带着嗜血的战意……

等着他下文的草薙看着这眼神心脏一紧,回头想着刚才的事又觉得没什么不妥的地方,正想仔细问清楚,一看发现周防已经睡着了,根本没想给他交代什么……

啊啊……跟随这么任性的王真的很锻炼气量啊,草薙如此想,踢了两个软垫过去,沙漠的夜可是对谁都不留情面的寒冷。

黑色的皇后棋子落在棋盘上,羽张迅看着面前的白发老人,将自己的下巴搁在交叠的手指上,一派悠然。“阁老,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啊。”

国常路看了眼羽张,侧侧头,无所谓地说道,“死了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永远都是还活着的人。”

迦俱都被刺身亡,身为赤权一族的现任家主就这样被人拉下马,死得不明不白,有人要动作起来是很自然的事,羽张自己并不想牵连其中。但自己的家族想全身而退却是不可能的事。青赤两族是出自英伦的七大望族其中之二,在黑死病风行时期七族为了在崩溃的经济中生存联手至今已逾好几个世纪。

几代轮转,青赤两族因为一些因由一度关系紧张,为此两族在他们当年结盟起誓的石碑前再发一誓。青赤两权家族里嫡系继承者轮代侍奉对方家族的当主。

上代青权当主临终床前除了青权嫡系的继承者,就是伴在他身边几十年尽忠的赤族之人。

既是人质又是心腹。其他世家都无法理解的复杂关系。

到了这代,侍奉在迦俱都玄示身边是那个性子一如出鞘利刃的宗像礼司。

迦俱都之死第一个牵连不是别人只会是他。

虽然生来就为弃卒,但羽张相信那样骄傲的宗像礼司绝不甘屈人下。唯独对迦俱都……羽张闭了闭眼,迦俱都死去宗像没疯掉算不错了。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停止事态严重下去。

虽然宗像确确实实有不在场的证明,但谁是凶手必须尽早揪出来。否则两族一天都不得安宁。

国常路笑得意味深长,“能从中得利的人自然都为我所用,七族之间这么多年,什么嫌隙没有过?都尚且相安无事,你不用这么紧张……”

羽张用手指推着眼前的棋子,温和地笑着,“利用人是门艺术,我这方面做晚辈的远及不上阁老,现在只想知道阁老对这事是什么态度,晚辈好避重就轻。”

国常路摊摊手,“现在都是年轻人的时代了,他们能保住生命是自身的福气,做长辈的不会连脸面都不要横插一脚。你看好你家的小子们就是了。”

羽张心中盘算着要相信国常路话里几分真假,脸上却是笑着谢过了国常路。

棋局完了饭局才刚开始,趁着起身的空闲远远看了站在廊下的伏见和夜刀神一眼。

伏见和他对视了一下,转身让夜刀神先回去,自己快步跟在羽张身后。

伏见轻声在羽张身后说道,“羽张大人,善条叔刚来消息,他跟丢了。”

羽张目不斜视走在国常路身后几步远,“真是……越来越不安分了啊那家伙。”羽张微微侧头,用手轻捏了伏见扶刀的手一下,带着笑意,“更深的意义上,你倒是越来越可爱了……”

伏见本想不着痕迹移开脚步,却被羽张发觉了自己的抵抗心理,羽张温柔地一笑,很有分寸地松开了手,跟着国常路走远了。

伏见站在原地,一下子恍惚起来,以为耳边听见了八田呼唤自己的声音,因为身处之地不容他大意,他将游离的心神扯回来,但胸膛上的烧伤开始止不住痒痛。

3

八田实在是不想染上那个臭猴子的口癖的,但看着那个青星笨手笨脚不知第几次从沙梭蛇上往沙堆里栽,又不知道第几次被自己拎起来,他就忍不住咋舌。

自己因为身量的关系不怎么常开柽狮,开沙梭蛇这种灵巧敏捷的座驾正好合了他突击队长的身份,但带上这个迟钝的男人他除了觉得麻烦就是觉得麻烦。

“喂……”八田阴沉着脸,快和他青梅竹马阴郁起来的脸有一拼。

“嗯?”那张脸被严密地裹在袍帽里,戴着风镜的眼睛却很好地发挥功效,瞳孔一如黄昏沙漠天空中黑夜与白天交接处的颜色,极其无辜地看着八田。

八田忍无可忍地深吸一口气,大吼出声,“我不是说了叫你抱紧点吗!!”

镰本骑着柽狮靠近他们,提起了防风沙的围巾,“八田哥你叫我?”

八田满头黑线地第一次痛恨自己没有检查自己戴没戴耳麦型通讯器的习惯。他翻了翻白眼后,拥有小队里最良好视力的他察觉出了前方有点不对劲,对镰本猛挥了挥手。

镰本会意,按开了通讯器,“呼叫各机,前方有动静。”

在沙海上横穿了十几公里的十几台柽狮纷纷停了下来,不需指示就各自找了掩体藏身。

八田将身后好奇张望的脑袋按回去,凝神听着沙漠的风声,空旷而辽阔的沙漠暗藏危险的气息,当镰本鼻尖捕捉到烟硝味的同时,想提醒八田已经来不及了。空降到八田脸颊前咫尺的手雷,让他瞳孔紧缩,电光火石间,他收紧按在车头的手臂,脚踩着离合俯身靠近车身,像支利箭似的破风而出。爆炸的轰鸣掀起沙尘追上他们,将他和青星覆盖其中。后轮被炸裂的空气抬起了一瞬,青星害怕得整个人扒紧了八田,差点将八田的脸压到车把手上去。

彻底暴露了位置的他们几乎是闯出的同时就被乱枪扫射,子弹落在沙土上,溅起一朵朵带着死亡气息的凶花。

沙梭蛇上没有配备镭射光枪,就算有八田也没有那个余地反击,马上逃离才是不给团队拖后腿的上策。好家伙!八田咬牙,要不是后座上的家伙碍事身为突击队长的他早一马当先冲过去了。吠舞罗众人安静地四散,有胆量对赤沙海的霸主叫嚣就要有被歼灭得一个不留的觉悟。

草薙盘算着人手,机动性最好的八田不仅暴露并且被围死,吠舞罗相当于废了一只最灵活的棋子,不远处枪火连天,他单脚支撑着柽狮在掩体后按着通讯器有条不紊地说话,“出羽、千岁帮八田回来,镰本喜欢的地方埋吧,三郎太……”

“我的爱丽斯准备好了。”坂东在赤城的掩护下在角落里伏在在柽狮上架好狙击步枪,嘻嘻笑了两声,亲吻了M21式亮锃的枪身一下,“请祝我们新婚快乐……”手指在扳机松紧两次,第三次后座力便击上他的肩膀。

敌阵的枪声开始凌乱,地上开出的凶花也没个准绳。不过一会功夫,火力更是逐渐减弱。

在出羽、千岁东走西窜将敌人绕晕眼,镰本闯进了枪阵对八田伸出了手,猛一施力,将八田拉到自己后座去。借着冲力沙梭蛇被整个抛了出去,当八田奇怪镰本还不赶紧逃时,回头看见青星无力地瘫倒在沙梭蛇上,有血色蔓延在白色长袍的肩头位置。

不是吧。八田无奈地想着。

只听耳边一阵轰鸣,周防破开了沙尘骑着柽狮凌空而起,重重着地的同时粗暴地压垮沙梭蛇的车头,将青星夹在变形的把手中的肩膀扯出来,将人丢到自己怀里。

柽狮咆哮着,粗暴的走法让青星缩在周防怀里死死地抱着他的腰肢,可怕的不是周防不要命,是他一脸悠闲地不要命。周防骑着柽狮迎着枪响声用极快的速度饶着沙丘兜转一圈,镭射枪将庞大的沙丘底部烧融,沙丘随即崩塌。

敌阵闯出迷蒙的烟尘正想往他们方向追时,触了浅埋黄沙面上的雷阵,沙泉随着爆破声涌上天际。

No Blood!No Bone! No Ash!

身上某处描画着烈火纹身的他们挥臂高呼,周防嘴角勾起纵容的笑意,烈火一般的他们像被释放的野兽用狂妄的气势在沙漠上刻下一个印记,那是吠舞罗到过的战场。

负责殿后的草薙吸了口烟,往爆炸声连响不断的方向弹走烟头,赏他们最后一口销魂的烟草当作祭奠。

背风的岩丘下,一群人快速而有效率地整顿着自己的行装。

草薙叼着烟,脱了青星的长袍,让他裸露出上半身。血已经止住了,肩膀被子弹堪堪擦过,伤势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吓人。

“青星,人还清醒么?”草薙语气淡淡地确认着。

“嗯……不看肩上的血的话……”青星虚软地说着,那声音听上去像快哭出来了。

“抱歉了啊,八田那家伙单独作战惯了,本来还想着他战力够高,能护着你的。”草薙边给他做着消毒,边说着。幸好岩洞里风够静,地方也干爽,没什么粉尘,要是伤口受感染,这副身子骨不知道撑不撑到他们回去,死掉的话就随手扔掉喂天鹰算了。

白皙得像纸一样背脊,血色的图腾在上面轻描淡写,有种诡异的美感。草薙扯回自己有点浮躁的心神,看着走过的周防,利落完成手上的包扎工作迎了上去。

“尊。”草薙苦笑着说,“这次差点就栽了,就凭几只小虫没这么大本事吧。”虫子不知什么时候变成蝎子了。

“背后有人。”周防垂下眼帘掩去锐利的眼神。草薙是个明白人,这阵仗一看就知道不寻常,将他们包围得够烫贴的,不过要不是出了伤员,周防指不定就活捉一两个审问清楚来路。

但他们心中不是没有线索,尤其在周防的异母兄长迦俱都去世后这段敏感的时期。

周防本来是打算回去祭奠的,但他在族里的眼线在他动身之前就通知了他们一件事,草薙马上建议他不要轻举妄动。因为迦俱都身边的那个人不见。

真真正正的行踪不明。

周防的眼神变得有点悠远,草薙推推墨镜,现在族里不是没有人怀疑到周防身上,要说迦俱都死后谁是第一个受利的人,周防的名字马上就被提了出来。

周防何尝不是和那人一样站在了风口浪尖?

“包扎好了,”草薙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青星,“天快黑下来,我们今天看着是赶不到下个镇了,就地歇一晚上,我叫那些小子去收拾一下。”

草薙对周防有绝对的自信,对吠舞罗更是全心的信任。

吠舞罗不会让周防轻易被拖下马,周防不会让吠舞罗处于危险境地。

最任性的人都有这个觉悟了,吠舞罗就依旧能偏安一隅,不去掺和族里的明争暗斗。

周防走到了青星身前,俯视着他,突然一脚踩在岩壁上,黑色的软靴差点踩到青星的脸上去。青星有点慌地畏缩起手脚,看着叼着烟浑身硝烟味的狂野男人。

他要行使暴力?不对,他就是暴力本身,浑身似烧起了来自炼狱的劫火。

周防带着警告地意味打量他,“是你带来的人吗?”大漠上被触怒而显出獠牙的野生狮子会在猎物被威胁慌乱的下一瞬间就要将侵入地盘的猎物钳制,生吞活剥。

青星马上摇头,动作扯痛了肩膀也不敢停下。

“不是……真的不关我的事,”青星白皙的脸因为失血变得更加惨白如纸,“不要杀我……”吓得将人家刚刚才为了救自己疲于奔命的事忘个一干二净。

周防凝视他一会,将烟夹在手里,眼中化开攻击的尖锐,有点无聊地打了个呵欠,说,“过去点……”

青星不明所以地挪了挪位置,周防靠坐在岩壁上,将烟头随手扔进火堆里,扯过自己的外袍将青星纳到怀里。

“那个……请问阁下要怎样才能放了我?”

“你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沙漠?”周防挑松缠在腿上的软皮带,伸展一下手脚。

“那……能不能不要这样……嗯我的意思是,请您放开我。”

青星别扭得全身僵硬着呆在他臂膀里,只得暗暗叫苦,赤沙海的暴君倒是说睡着就睡着,一点都不在乎他的意见。

沙漠昼夜温差很要人命,有点失血的青星体温变低,不得已只好靠着周防取暖。

那边望见他俩动作的赤城手一抖,将刚搭好的帐篷弄塌了。哭丧着脸被八田教训。默默吐糟你个童真没见过世面真幸福。

草薙笑着看他们闹,开着终端,坐在柽狮上安静地写着联络信件。

沉静下来后他开始忧心迦俱都去世前让周防做的那件事会被族里的人知道作为把柄做文章,墨镜挡不住他眼中散发的戾气。

4.

三月前——

周防伏在吠舞罗甲板上做着俯卧撑,被沙漠光照晒得古铜的肤色衬着臂上鼓起的肌肉让人觉得这个人暴戾危险至极,而小安娜则能坐在这个一看就不是善类的人背上一下一下数着数,周防一滴滴汗润湿了地板,终端震动起来的时候,他只侧头看了一眼,安娜轻巧地跳下他的背,走过去拿起放到周防耳边。

“……找我什么事……”动作没停下说话还不带喘,一边翘着脚坐着整理账目的草薙不禁感叹着这个人还是老样子整一个怪物。

“哟,老弟。”那个玩世不恭的人声音轻佻地传至周防的耳膜。

周防蹙了起眉头,等着那人的下文。

“最近过得好的话,就帮老哥个忙吧。”

周防能帮上的忙就是战一场,迦俱都生意上的事可不会找到他头上。

“……你麾下那么多人还不够你使唤?”论赤族的武力,十个黑色兵旅,第四旅的Assassin七族闻名,按理根本用不到自己。周防不是不愿意帮迦俱都,只是他这个老哥一向不爱将家族的事扯到自己身上,事情听上去不太妙。

“有些事不是死人就能解决的,尊……我们让一些人死为的不过是让一些人活下去,到处开杀戒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最近我查出了有些账目不对,有人沉不住气了想扳倒你老哥,要是族人沦为青族那些人一样,那不如先让我的Assassin先解决了我自己,哈哈哈……”事情好像不容乐观,可是那人的声音听上去还是一派轻松自然说着笑。

周防也勾起嘴角,“说吧,要我做什么。”

“我将账本和部分查出的证据转移到你那边去,留个底,到时候将对方解决掉后我也好给其他世家个交代。”

“是别的世家动的手?”周防原来猜想是迦俱都身边出了内鬼,和外人串通,想不到是其他世家做的好事。

“这你就不用管了。”迦俱都沉下声去,“这段时间你离本家远点,什么都不要插手。”

凶险到让他问清楚都不许吗?周防虽然很烦他的过度保护,自己在做的也不是什么良民才做的好事,老哥还有什么肮脏不想让他看见。即使不满这点,但其实对这个异母哥哥没什么不放心的,当年他还小的时候迦俱都一摆手就说了他来撑起家族,一撑这么多年,自己年长点,便放手自己在中东闹,族里的事多年来不闻不问,自己插手搞不好会坏他的事。

“……好吧。”

周防正想挂掉通话,迦俱都笑着沉声对他说,“要是出了个万一,注意点青族的人。”

周防嗯了一声带着疑问。

“青族被拖下来这么多年,现在是越来越不济了,羽张迅虽然是个鬼才但独木难支,一个人苦苦支撑也无济于事,我能帮的也帮了,可是他们终究是外人,说不定哪天就动心思孤注一掷闹出点什么事来……说实话,宗像要是成年了才到我身边,他现在肯定尸骨都腐了……”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迦俱都是这句话忠实的实行者,却将唯一的例外给了亲自培养的那个神秘高傲的青色影卫。关系太微妙,族人连去梳理这层关系都怕惹祸上身,自然对那人敬而远之。

对最亲近的人都如此,大哥的位置到底有多艰难,周防目光似燃烧起危险的火苗,“真不要我出手?”

“你偶尔听话一点不行吗?明明差我这么多岁,老这样没大没小的。”说完迦俱都自己先笑了起来。

“话说……宗像我是真的放心上的,再过两年他活着我也没死,我们之间就是一辈子的事,下次你们正式见个面……”

突然就从正事到拉起家常,这颠三倒四的思维顺序,除了唯我独尊想不出其他词来形容这个男人。

两兄弟狂妄的性格如出一辙,区别只在于周防这个人连野心都懒得有。周防只来得及哼一声,耳边就又是迦俱都狂放不羁的笑声。

周防一早起来躺在旅馆的波斯地毯上,听着方舟上的十束那不着边际的闲话,这些天他和草薙轮着指示方舟的移动方向,虽只一次袭击他们便觉得不容忽视。方舟正向他们所在的位置移动,今天傍晚他们就能汇合。

借口收拾上次缴收那批军火留下的烂摊子出来走动,其实他是有意拿自己做诱饵。

不会没人对失去主人的权杖没欲望,族内至今竟然还是风平浪静,只能说自迦俱都去后事情越来越诡异……

大哥既然对宗像礼司有过杀心,那最接近大哥的宗像礼司也最有可能反了大哥。这是这些天周防心中悠转的念头。他平生第一次那么积极盯着自己家族,为的就是不让迦俱都打下的江山轻易到了那些杀害他的人手上。接下来他不能保证做对每件事,只一件事肯定没有做错的。

复仇。

胸臆之中静静酝酿着的愤恨和敌意似是找到了出口。

鎏金的眼瞳瞄着缩坐在一边的人,抬手招了招,指着一边放着的刮胡刀。

青星歪了歪头,战战兢兢地跪坐到他身边,拿起剃须水和刮胡刀有点生硬地压低上半身靠近慵懒靠坐着的周防。

周防哼笑一声,不松不紧地拎起他的衣领,让他直起身,然后提拉起他一边大腿让他跨坐在自己身上,再昂起头,露出覆盖着薄薄肌肉的颈脖。

青星一阵脸红耳赤,对这个故意刁难人的男人恨得牙痒痒,却不敢声张。手上的剃须水沿着那刀刻一样的下颚涂抹上去,在动用剃须刀的时候,周防冷不防提起大腿,青星轻呼一声往他身上倒去。

周防垂下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不安眨动的长睫毛,目光沿着那柔韧的身姿扫视下去,另一只手紧抓着青星较他低温的手腕,刚才倒过去的时候,刀锋被握在青星掌中。

“不想杀了我吗?”周防邪笑着问。“杀了我就能逃了。”

这里是混乱的无法地带,平白无故出现的尸体是最司空见惯的事。

青星茫然的眼中闪过疑虑,摇摇头,“我打不过你的手下。”

周防笑起来,震动的身体让青星脸色青白地努力支起自己想远离周防。

周防呼出的热气透着一丝暧昧,但下一瞬低沉危险的声音便打破这个错觉,周防在他耳边说道,“你要是能杀了我,那其他人都能被你所杀……”

青星才知道自己是被完完全全小看了,周防是方舟者中最强那个,刚才不过是试探,青星后背流着冷汗,要是刚才不小心让剃须刀见了血,那自己的下场……

周防探着青星手腕的脉动,那惊慌的跳动速度,让周防心中更加疑惑。

怎么会?

镰本推门进来,大声嚷嚷着,“尊哥……”抬眼看见肢体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镰本困窘地想退出去。

“什么事?”周防唤住了他,伸手擦干净下颚。

“那个……其实不是多大事,刚十束给草薙哥电话,让他找个厨娘上方舟,草薙哥让我问问你……”

十束那小子……周防有点无奈地笑着点头,反正不差多带一个。方舟上大多是男人,怕只怕厨娘不敢久留。

青星在傍晚时分见着了另一个和他一起上那挡住了沙漠夕阳巨型方舟的女孩子,叫做雪染的厨娘乖巧地施礼,巧笑嫣然让人徒然生出好感。

刚踏上方舟甲板,十束上前热烈欢迎的不是他要跟着学习的厨娘而是静静站在一边的青星。

栗发的青年张着好奇的眼睛,秀丽的脸孔几乎贴上青星的下巴,“哇!King!你带了座海洋回来啊?好厉害!”十束张开双臂将青星搂住,周防快步上前将他拉开。

“听好了,都不要靠近他。”周防皱着眉头说道,将十束隔离开去。站在甲板上迎回他们的王的人都愣了下。

各自眼神交汇的时候传递着信息。

是尊哥的那个?

安娜小跑过去拉着周防的衣袖,“那个哥哥是尊的?”

周防沉默了一下,回头看着手足无措,窘迫得想找个地方藏起来的人,邪妄地笑着,“……哼。”

草薙黑着脸,尊你没看见那些人全想歪了吗?对着孩子说什么呢你!

5

迦俱都的丧礼去不成,谁都看出来周防很烦躁,草薙在瞒着周防黑掉卫星窃取些赤族内部情报后,终究还是建议干部们集中起来,将杀害迦俱都的凶手揪出来处理掉。这趟浑水再深,他们还是避免不了要插一脚。否则下一个被灭的,将是明摆着的继承人,周防的势力。虽然周防一脸麻烦死了的表情,但说方舟是他势力还不如说都是跟着他多年的兄弟聚头的家,既然被盯上是迟早的事不如早作准备。

能有多强?还不是死去了,舔着刀锋上的血为食,生在那样的家族就知道早晚一天会这样。为老哥讨公道本来是分内事,唇亡齿寒,显然事情发展到了这里已经不是他个人的问题了。狼爪都已经伸到跟前,他还不动作就要被撕碎自己的世界。周防懒洋洋地将双脚架在会议厅的桌子上,望着自己呼出的烟圈时想,这事不是干脆利落焚烧殆尽就能简单结束。

方舟上能做决定的人只有一个,周防沉思一会便拿酒杯和草薙的碰在一起,说这次要多指教了。草薙笑着说,什么傻话,又不是第一次跟着你出生入死。

方舟上因为来了两个外人,吠舞罗不着痕迹地加强了巡逻的人手,巡更的班次更是密不透风。草薙对他们笑着说,谁大意造成方舟上的兄弟受伤就做好被他拆掉的准备。话说时那眼神就像撞坏了他休息室的进口吧台时一样恐怖。

青星除了和周防在一起,其余时间都被扔到机动后勤充当苦力。忙得大汗淋漓地被艾力呼来唤去,机房的浓郁机油气味在弥漫在空气中让他呼吸困难。藤岛扛着大扳手,面无表情地叹气。

藤岛过去勾起艾力的兜帽让他别太过,机动后勤的方舟者都身强力壮,看着青星虽然个高但白白净净浑身一副孱弱的病气,要是不小心让他过劳了,你艾力酱自己去跟老大交代。

艾力吊儿郎当嘻嘻一笑,说到厨房找吃的去,一蹦一蹦晃出门。藤岛看着他的背影正想无奈,突然感到像被巨蟒盯着背脊的恶寒翻涌而上,身体止不住颤栗,冷汗瞬间浸透了工作服。来自本能的危机意识提醒他可能有蝮蛇从不知哪个角落潜入方舟,他抓紧扳手利落转身,却只看见青星呆愣愣地看着他,双手还狼狈地拖着一大箱仪表艰难移动着。

西西里炎热的夏天总是让人懒洋洋的,大片的柑橘林边,隐藏着一处停机坪。日照蒸发出的气味闻起来都是柑橘味的。伏见随手松了松被他穿得有点不修边幅的短装青色制服,看着那个即将登上直升机飞往中东的羽张迅。看着他山一般沉静稳重的背影,伏见想,要是青族没有在羽张还小的时候被打击得一蹶不振,羽张也许能站在和迦俱都一样的高处俯视更多的景色,这个人一直是个狠角色,埋他灵魂中的是柄利剑。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七族鼎盛,盘根错节同时摩擦也不断,久而久之,自成了一套法规,青族原本是负责平衡七族关系,对违法者执剑予罚,这项特殊的权力从威尼斯横跨到布里奇沃特之间分布的各大家族。但二十几年前不知如何族人有脏事没收拾干净被抖了出去,被刑警盯上后的青族一夜之间败坏了名声不止,一连扯出族中好几十人锒铛入狱。当时的家主一病不起,不多时更撒手人寰。在羽张出道之前,青族家业早被其他家族蚕食殆尽,更别提后来嫡系出身的宗像刚好轮着要到赤族当主身边当人质,就这样连着十几年振兴无望。

所谓世家没落,并不是指没有面包的问题,而是当家说出的话再无人听从,转眼被觊觎一切的人轻易取去性命。

青族不是个好去处,自己17岁那年跟着周防尊到了本家一趟,无意中看见那个青色身影后便再也没回过吠舞罗。

迦俱都的影卫和他说,你看上去有点资质,疯狂专注于某样事物目光很有趣。你愿不愿意当赤族的伏棋?

那时自己的一脸懵懂可能让那个影卫觉得很有趣,影卫笑着说,原本我不过是听赤族之主行事,但我想我能记住你的脸了,玄示想出手帮我叔父铺路,但怕彼此知根知底后叔父回头制住他亲人做要挟。

哈?要防却又要帮?话说这里面和你几层关系,你站那边的啊?

影卫点点头,说,我的情况比较特殊,这个先不讨论。我们这边的世界就是这样子,热衷于交易又什么都不能全信。

伏见想,他信他自己和美咲能一起活下去这件事。

然后他开始了一段被那个影卫折腾得差点死去的日子。再后来就是被送到了羽张迅手上。影卫最后和他说的就是,伏见君,你过去了以后就和我,和迦俱都玄示没有任何关系。记住自己的身份是周防尊面对羽张时最后的底牌。所有行动由你自己判断,真出了事,直接联系草薙出云,用尽你一切办法让他相信你的话,不许说你不明白。伏见能做的只有麻木地点头。然后他被贴上背叛者的标签,靠在诡异难测的人怀里。

早些年他异常怀念在吠舞罗那边简单粗暴耍贱招的日子,而不是时时刻刻沉在深不见底的阴谋之中,而现在……

伏见百无聊赖地抛接着散发香甜气息的柑橘,被转过身来对他笑的羽张看得有点不自在。

啧。

羽张摸摸他的发,亲吻了他额头一下说,小孩儿不要有点儿过去就摆出一脸沧桑。

伏见摆着乖巧听话的脸却没回他话。

羽张帮伏见紧紧了耳机,以隔绝轰鸣的直升机伤害听力的噪音。他靠坐在座位上优雅地托着下颚说,这次跟着我可能会英年早逝哦。

伏见听着耳机里羽张传来的声音,将视线移往窗口,想这次同时有四架直升机起飞,两艘邮轮出航,杀死迦俱都玄示的幕后黑手有那本事找到你的行踪,那我们俩也活该命绝于此。

我已经决定了走这样的路。有命活着来见你的话,美咲,这次是不是该和你说再见?

直升机卷起夹着柑橘叶的风,扶摇直上,消失在云端。

6.

艾力晚上当值巡逻,他摸着腰后的枪套,虽然戒严但在方舟上怕误伤自己人,枪套中放的只是麻醉枪,轻飘飘的重量让艾力更加打醒精神巡视。他被突然传来的好几声爆炸惊住时,正往客房方向去,随之而来的剧烈晃动将他甩上墙壁。

动力室出事了!他额上渗出冷汗,他一遍遍想着这不可能,动力室常年封死,草薙先生亲自设置的好几重密码,不可能被入侵。但警报确确实实惊天动地地拉响了。要是镰本在他身边的话马上就能判断爆炸的方位,告诉他这个时候该往前跑还是往后跑,他慌张地想按通讯器,因走道灯光熄掉,眼前一片昏暗,就着应急灯的光,他看见了一个身影鬼魅般闪至眼前。他只来得及看一眼那清冽如汪洋眼瞳,然后血便溅上了他的脸。

周防早就醒了,但他动弹不得,他的卧室弥漫着诡异的迷香,他额角暴起了青筋,咬牙听着爆炸声响起时排气口依旧源源不断冒着烟。

爆炸开始后,从监控室冲到甲板上的藤岛全身僵直地盯着随着方舟倾斜流淌着的血流,在地上画着恐怖的图腾。空旷寂静沉没在黑夜中的沙漠送来寒冷夜风,他看见宽阔的甲板上,躺着许多人,惊慌像无形的手掐紧了他的喉咙。

一个挺拔身影踩在一动不动的草薙背上,缠在手上的布带拖着一箱长刀刃,那个男人斯斯然转头看着想包围过来的方舟者,伸手到怀里取出眼镜架在鼻梁上。

镜片逆着方舟前沿蔓延的火光,比刀刃上的寒光还要渗人。修罗般的他身后翻滚起浓浓硝烟,在沙漠上横行多年的吠舞罗号似是将要迎来它的末日。

藤岛直冒冷汗,鼻尖的血腥味激起危机意识,快要冲破胸膛的悲愤,像荆棘般勒紧了他的神经,他大声骂了一句,难以置信地架起步枪指着不久前还在机房被他使唤的人,可惜他架起枪的瞬间眼前就马上失去了目标,同样来到甲板上的坂东当机立断拨出了手枪朝藤岛身前射击——那里面可是真枪实弹,那飘忽着直直冲往藤岛的人扬手甩过一道夺目的光。藤岛瞪着眼,心中疑虑自己是神经病了吧,不然他怎么看见有人能用刀刃将子弹砍掉!

藤岛定在原地,藤岛不是不想反应,而是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反应,那人眼中像流淌着冰冷的黄泉,那里是地狱的入口。藤岛急促呼吸着,用汗湿的手握紧步枪,擂动的心跳掩盖了其他杂音,他一脸无助地看着刀刃在他面前被举起了起来……他在那镜片之中看见了自己的死状。

此时,沉重的铁锚被高速抛掷了过来,堪堪被宗像躲过,随着一声巨响深陷在甲板上。

“宗像礼司!”

低沉如同兽类咆哮,方舟的主人依靠着控制室的出口,一双血红的眼像再也装不下更多的愤怒,将化为漫天烈焰,让眼前人死无葬身之地。

藤岛狼狈地坐到地上,手中步枪被子弹割到卷刃的刀钉在方舟监控室的外墙。

毫无预警地,周防尊压低身冲了过去,宗像的长刀刃即将削去他胫骨时被他的那支突击步枪的漆黑枪管抵住,发出让人心惊肉跳的脆响。

“你他妈的在干什么。”周防尊人生中很少责备自己,今晚眼前这个男人带给他太多第一次,怪只怪自己太小看他。

角力之间,宗像礼司锐利的眼眸锁在周防脸上,眼中忽明忽暗充斥着愤恚,那是仇恨。周防很熟悉,因为他这些天都在镜子里看见过。

宗像扫视周防,看着他滴着血的手臂,看来为了摆脱迷香的控制周防无所不用其极,这让他有点意外,他恶劣而傲慢地微笑,“晚上好,方舟的主人。我是赤族亡主麾下第四兵旅旅长,宗像礼司。”手下的狠劲压得枪管咯吱作响。

第四兵旅旅长,赤族之主Assassin的首脑,天狼星。

他大哥最为之骄傲的好手,从九天上摘下的明星。

“少装模作样,我问你在干什么。”周防像嗜血的兽,弓起的背准备好随时将敌人压垮撕碎。

“阁下才是应该心知肚明,第四旅专施肃清门户……”宗像冰凌一般的视线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质问,“迦俱都玄示,是不是阁下所杀的?”

充斥着汗味和铁血味道的空间让周防瞬间怒恼到极点,他伤他的兄弟就是为了问他亲大哥是不是他杀的!

周防突然爆发的力量将宗像震开两步,拳头照着他门面狠挥过去,宗像对他毫无理智可言的蛮力无从防范,胜在他速度比周防快,矮身硬接他一拳,后脚跟用力下压,抬手将刀刃架在周防颈脖动脉处时,腹部亦顶上了对方的步枪。灼热凝视着深寒,挪一步就必有人血溅当场。

夜风狼嚎,他们像炼狱之中的两只鬼神在对峙,分毫不让。

“要杀就杀干脆点,伤我的人你就等着下地狱。”死亡的气息从周防身上散发,诅咒就像火舌一般烧得人心脏发麻。那凶狠的眼神说到做到,真要眼前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宗像收敛起笑意,严肃而无情地审视周防,“我刀下从未有过冤魂,交出迦俱都的遗物证明阁下的清白。”

难不成他伪装潜入就是为了这个,周防挑眉,觉得讽刺至极。

“你又怎么证明你的清白……”

夜风扯开了宗像的领口,某样熟悉的事物让周防目光明灭了一下。

他说他刀下没有冤魂,周防沉静下来,环视四周躺在黑暗中的人,然后将步枪挪开了一点距离,定定看着宗像。

在冰雕一样伫立着的宗像开口之前,夜空中传来了螺旋桨转动而来的巨大噪音。

直升机见方舟失去了平衡,并未在右翼停机坪降落,一个纤瘦的身影沿着下滑绳,落到了方舟甲板之上,倒在甲板边缘的矮小身影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来人,便愤怒地吼叫。

“臭猴子!你还有脸面给老子回来!”那是八田的声音。

周防似乎掌握了一些情况,斜眼宗像,沉默僵持。因为那人的死,他们都理智过头,又太愤恨激动,长久地隐隐不发,直到遇上对方。

伏见不料刚站稳就听见八田的声音,一时还未有反应。那边八田却已经完全从晕眩中恢复了过来,踏着硝烟灵活地抄起零落在地上的枪管朝他狠挥过去。

伏见抽出佩剑,铁器相击的声音响起同时,他邪魅地笑开了。凝神看着眼前的八田,八田吐了一口血沫到地上,眼中全是怒火。

“misaki……”伏见此话一出,八田就呛声道不要喊他名字,抬膝狠撞伏见的腹部。伏见因疼痛弯下了腰,袖口滑出的匕首从他俯身挡住的阴影中挥出,刺入了八田的肩膀。

伏见急退几步和他拉开了距离,嘴边扯出了扭曲的笑。

离开真是太好了。他的世界就此分崩离析,真是太好了。

八田你那怨恨的眼神真漂亮。

草薙揉着自己的后颈,站起来,转头一眼便看见半身染血的周防,“大将!”

宗像将手上的刀刃撤回,周防也懒懒地放下了步枪。

周防低沉而危险地哼声,“……搜。将那个女人揪出来。”

瞄一眼站着抬头看直升机的宗像,草薙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对身后站着的吠舞罗怒吼,“傻愣愣站着干什么!将入侵方舟的人全部搜出来!不管死了没死的!”

草薙握紧了拳头,让指甲刺入掌心的痛帮他镇定心神。今夜吠舞罗遇袭,三路人马——吠舞罗、黑幕毒蝎、天狼星之间一场混战,基本上死的都是爬进方舟的毒蝎子,但宗像礼司有心的话……

雪染他们早有怀疑自不用说,因为周防的告诫和执着,他对青星也留了心眼。可惜还是太轻视了他,放迷香绊住周防的人是他,入侵动力室的人是他,入侵者炸了方舟船壁来不及动作就被他屠杀殆尽。

不止雪染引路进来的入侵者,搞不好吠舞罗也要被团灭。

被这个可怕男人玩弄于鼓掌之中这是他们走运还是不走运?

草薙过去将八田架离,用充满敌意的防备眼神看了一眼伏见,再抬头看从直升机上滑落下来,那个流岚一般的男人。

羽张迅一身儒雅站在混战之后的方舟之上,以长辈看孩子们胡闹的温和眼神笑看他们。

“我应邀来了,周防君,你有空的话请我和礼司喝杯茶如何?”

7

草薙揉揉眉心,站在方舟会议厅中,方舟其他杂事他很放心地交给八田镰本收拾,找不到雪染已经是意料中事。因为天狼星没能杀她,就只能说明她成功逃脱了。不过换个角度,幸好入侵行动的主脑没死在天狼星手上,不然他们这次脸真的丢得够彻底的。

草薙偷瞄了一眼端坐在主位对面的羽张,有点牙痒痒地看着他端在手里的进口茶杯。他的茶杯搁在柜子里这么多年终于有人端出气质来,只是可惜那人并不是方舟上的人。

那边坐在羽张下手的宗像也是一身文雅高傲气质,但他动都不动,而且想起今晚这场闹剧,草薙现在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没脸面向周防交代。

方舟上的装潢向来简单实用为主,让那两位大神坐在这里,草薙有点担心台面上的礼节过不过得去,他可不想号角还没吹就先败阵。

周防尊慵懒地坐在主位上,手臂上自己开的口子已经用过药并用绷带止了血。

“宗像礼司,我没杀死我大哥。”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的内容和这第一句话的对象都让草薙有点意外。周防尊不是喜欢对任何人做出解释说明的人,从来都不是。

宗像听见这句话,抬头看向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估量周防这句话的真实性。

“他给我的东西就收在方舟的龙骨里,你现在就可以去看。”周防在草薙上前按住他肩膀前抬手示意草薙退下。

灼热的视线锁在宗像身上,可未等宗像有所动作,羽张挥手让伏见上前来。

“伏见君,和草薙君一起将东西拿过来。”羽张用稍安勿躁的眼神看着草薙,补充道,“那是给他们俩的东西,迦俱都早在两三年前就有所准备,只是他可能没料到会直接赔上了性命……”羽张说着最后一句话时,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悲沧神色。

宗像呼吸变得绵长,坐姿端正,冷峻着一张脸盯着桌面不说话。

伏见跟着草薙到久违的方舟上走了一会,方舟者看他的眼神只能说是一个比一个精彩,草薙挡在他身前,手从裤袋里掏出了香烟点燃。

“怎么样?久违的故土给你的感觉。”就算表面上伏见和草薙现在够得上一句敌对面的平起平坐,但草薙还是下意识对这个孩子多加照顾。

伏见面无表情地轻笑一声,“从未离开过和从未到过一样。”

什么感觉都没有吗?草薙有点可惜地想。

在拐角和八田擦身而过的时候,八田投过来的目光有多轻多重,只有伏见自己知道。

会议室中的空气依旧凝滞,羽张放下茶杯,声线柔和地对宗像说话,“你该对周防道句歉,礼司……”

深知宗像脾性的羽张这话只是说着给周防听,他自己对周防一点头就道,“很抱歉,周防,这次给你添麻烦了。”

“不见得。”周防不顾对面坐的是青族里首屈一指的首脑还是谁,依旧那副调调说着话,“我将他捉上方舟是事实,比起将他放在外面,我原本想在身边监视来得快捷安全。”倨傲的语气里居然有一丝赞誉的意味。

羽张迅有点惊讶,“你早知道了礼司的身份?”这可是新闻了,宗像礼司的伪装会这么容易被拆穿?

周防并未作答,刚好伏见和草薙推门进来,草薙手上托着一方黑铁匣,上面明明白白印着赤族的家纹。

羽张大方地掏出一条银匙给草薙,草薙掩去脸上那一瞬间惊讶的神色,将银匙转交到周防手中。

羽张带着怀缅的神情说,“你大哥是个重诺的男人,答应了帮我就全力而为,这也是他给我承诺的信物,但我也没想到是这么重要的东西。”

伏见站回羽张身后,在宗像的视线范围内换了换站姿。

羽张迅并没有说谎,宗像推了推眼镜想,但这和他并没有关系。

银匙开了第一重锁,第二重密码是周防自己输入进去的。一份文书被取了出来。周防递交给草薙,草薙看了一半,脸色渐渐刷白。

他附耳到周防耳边细语,周防听到了一半便将有点意外的眼神投向宗像。

羽张耐心地等待着,他的事情已经完了理应这就将宗像带走,但方舟的主人还没送客,他便心安理得继续坐着。

周防将其中一份文书抛给了羽张,羽张迟疑一下,在得到周防肯定的眼神下才拿过文书,在羽张阅读的时候草薙便开口了,满是难以置信的语气,“……迦俱都先生将名下所有产业的全部权利……移交给了宗像先生……”

要不是刻着赤族家纹的铁匣就放在方舟之上,草薙绝不会相信迦俱都就这样将赤族的所有基业交给了外姓人。这份相当于遗书一样的文件只有关于方舟的一份文书和周防扯得上关系,除此之外他留下的文件对唯一的弟弟片字未提。

草薙有点恼怒那个肆意妄为的男人居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周防开始是不以为意,但想了片刻便和宗像一样蹙起了眉头。他们早该从羽张迅那对迦俱都的遗物毫无觊觎之心的态度可以知道,迦俱都根本没有扶植什么继承人,谁在这个时候接手迦俱都的一切,谁就会被群狼撕碎,烫手山芋不过如此。

迦俱都玄示。

你这是想宗像礼司给你陪葬吗?

羽张的眉头紧皱,他似乎也不能理解迦俱都为何要做出这个不合理的决定。所有东西都到了宗像礼司手上,那遭罪绝不仅他一人,这牵连其中的是整个青族。到这地步迦俱都就不怕自己有所动作吗?

周防从铁匣内取出最后的一份文件,那是一个普通的信封,瞄了一眼便往宗像前方的桌面扔去。

“……给你的信。”

宗像礼司看了一眼,这是今夜他唯一一次呼吸不稳,他抬手撕开,将信件取出阅读,看到信件底部时眉头深锁,又随之一脸了然。

他抬头冷淡地说,“玄示将我调给周防尊,从现在起我是他的暗卫。”

羽张差点就将手上的文书捏皱,他一瞬间便明白了这信是什么意思。顾不上礼节,他看了一眼信上的文字,内容的确是宗像所说。

迦俱都将一切给了宗像礼司,却将宗像礼司整个给了周防尊。

迦俱都你这步棋走得太狠。

8

“礼司!两族加诸于你的责任只是侍奉赤族上任家主,你并没有义务去跟随周防尊。”羽张神情严肃地提醒宗像。

宗像将信仔细叠好,放回信封内,交给草薙转交周防手上。“这是他生前的调令。”说得如此不容置疑。

羽张知道,所有青族人质都是将剑柄压在胸前到赤族人面前宣示忠诚的,这样做的意义不单止是对赤族家主,更是对自己家族宣誓忠诚。以自己一生为代价交换两族的安宁。在家族大义面前,羽张也无话可说。但说这其中没有宗像半点维护迦俱都的私心在,羽张无论如何都不信。

“礼司,你这样做太过任性妄为,擅自到赤沙海来的行动也是。迦俱都的一切理应由周防继承,说起来迦俱都这样做本就太不应该……”

羽张因为迦俱都留下的文件有点着急了。对宗像说的这话隐隐有责怪宗像为迦俱都复仇而做得太多的意思,他不该为迦俱都复仇,迦俱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快点和赤族的人断了联系,利用这些文书制造给青族翻身的机会。而这些,就算羽张未说出口宗像都能明白……

宗像淡淡看着他的叔父,“叔父说得是,可是迦俱都还有一件事更不该做。”

“他更不该造就出一个天狼星来威胁他自己,您说是不是?”他说这话时不徐不疾,如此清润的声线却让羽张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宗像就算身份贵重,却是作为人质送到外人手中的命运。家族并没有也不能对他抱有任何期待。宗像礼司是迦俱都一手成全的。是师长,是亲友,是爱人……

羽张迅原本不信,迦俱都和宗像两人之间年龄相距甚大,且夹杂着太多权力争端和不平等,巨大的差异很难产生那种至纯的……

可惜他算漏了迦俱都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叛逆个性,和宗像那自生而来的执拗。

看来迦俱都这步棋走的太精辟,他无解。羽张迅叹了一声,将视线投向周防,“周防……”

周防看着手上的信,有一刹那想起了他十几岁还待在本家的时候见过的一庭院白碧桃。但在那段回忆刚冒了个头便被他压了下去。

“宗像礼司的去留我自有定夺。”周防话音刚落,便接收到来自宗像那锋利得如同刀尖刮脸般的视线,是不容小觑的警告。

“说将你邀请上方舟的正事吧,羽张迅……前辈。”低沉的声线平稳地道出难得的敬语,“你愿意接收赤族在西西里那边的盘口吗?”

惊愕。

来自所有人的。

羽张一反温和的神色,沉着脸看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粗狂俊朗还有和迦俱都那几分的相似。

周防在迦俱都出事后大抵明白了迦俱都留在方舟上的东西是什么内容。才做出了这样决定,大胆而精明的决定。

迦俱都的盘口一半在地中海西西里,一半在俄罗斯,不知有意无意,一步步向周防所在的中东靠近。周防就这样将手上的资本一分为二,先将这个烫手山芋变得不那么让人垂涎欲滴。

然后交到本就处于家族斗争中心的老鸟,且与迦俱都有合作前科的羽张迅手上。不仅给足了利诱让羽张成为自己的盾牌,还破解了自己对家族内事情一无所知的被动困局。

羽张微叹一声,迦俱都,还说什么你弟弟直率可爱?根本就是比你难对付数倍的恶棍!

青赤两族联手的话,周防尊能走出黑幕的围网,羽张迅亦能捉住翻身的机会。从此他们就是联合的战线,双方互利的关系了。

宗像脸色不善地张口,最终只吸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

羽张不动声色端起了进口茶杯,会议厅陷入了静默。

周防抬手拿杯子喝水,道上规矩,羽张端茶就是在考虑,放下就是拒绝……

在墙上时钟分针走了一格时,羽张抬手喝尽了杯中的茶水,周防亦笑着举杯,“成交……有前辈打理那边,我就放心了。”

羽张和周防站起来轻握了下对方的手,他们说道,合作愉快。

宗像闭上了眼,不去听草薙和伏见在交换细节联系等等事情。他不希望是这样的结果,可是事情的走向却不容他说不。要是他不是这样的身份,也许青族就不需借助外人来复兴,这是有点可笑的自尊心作祟,他承认,但他还是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拳。

羽张的直升机补给了燃料后,在天亮时飞离方舟,宗像依靠在方舟不起眼的一角看着直升机消失在天际。

“羽张迅就这样心满意足地走了……”草薙呼着烟带着点讥讽的笑意,但他在宗像转身之时,又道,“也许他也是在为你好?宗像先生……”

让宗像被复仇的怒火驱引,将自己投往危险的境地前,上锁。

“多谢阁下关心,叔父交代过了我的去留得由方舟主人来决定。”

草薙绅士地伸手作请,“……这边走,天狼星。”

宗像跟着草薙转了几个拐弯便知道他的目的地不再是会议厅。在一处暗门前停住脚,守在门口的千岁看见宗像先是不由自主地慌了一下,看见站在旁边的草薙才安下心来,示意宗像抬手让他搜身,宗像大方地舒展双手,脸上甚至带上了礼貌的笑意。千岁一路轻拍,摸至宗像胸前时,皱着眉头挑开了领口,然后马上恼怒地质问,“这不是尊哥的东西吗?想不到堂堂天狼星还是个小偷啊!”

千岁扯着那颗酷似六芒星的链坠,摆出凶狠的脸色。

本在一边悠闲抽烟的草薙站直了身,回想了一下,继而明白了什么。在宗像有所动作前他轻拍千岁手臂,急急地说,“松手!那是迦俱都先生的东西!”

千岁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像摸到了烫手的烙铁一般猛地缩手,支支吾吾了一下便道歉。

宗像本因为这段插曲心情不佳,等他走到了那个放满刑具的审讯室时,他反而心静下来。

漂亮的紫蓝色眼眸看了眼拿着鞭子的草薙,草薙无奈地耸耸肩,“只是意思意思……”摊手表示宗像请自便。

宗像摘下了眼镜,用准备接受草薙端茶招待的轻松神态坐到了刑椅上,“要绑吗?”

那一派轻松自然的姿态让草薙有点无趣起来了。他摇头示意方舟者退下,用鞭子抵着下颚说话,“其实您驱逐入侵者本是我们欠了人情。”不算你伪装潜入的话。

“诛杀了敌人也是我们该谢谢您。”不算你拿刀砍方舟主人复仇的话。

“可是出手伤了我们兄弟是什么意思呢?”草薙纯粹有点好奇。

宗像摘下眼镜的无害模样说实话让草薙戒心大降,但这个人又的确是满身锋芒的天狼星,“……请阁下恕我直言,我只是有点担心你们的戒严行动。”

在宗像带点无辜意味的笑容中,草薙脸黑了一下,难不成是我们守备太入不了天狼星的眼才遭的罪。

草薙无语,毕竟完败是事实。

鞭子鞭打皮肉的声音响了两下,草薙便将沾血鞭子放到千岁手上,让他拿出去让方舟者传阅,自此再也不许方舟上那些血气方刚的小子们单独找天狼星的麻烦。

周防走进审讯室时看见的便是被撕碎衬衣敞开衣襟的宗像。宗像戴起眼镜,任由血珠从伤口中冒出,沿着腰腹流到了人鱼线的凹槽中。站姿依旧挺拔得像尊雕像。

周防眼神暗了一下,说道,“过来。”

宗像接过草薙随手递来的绷带,一边跟上那个野蛮人的步伐一边给自己包扎。不知是他手艺好还是周防走得慢,转移到酒室时,宗像刚巧将自己包扎好。

酒室内围了一圈吠舞罗的干部,或坐或站,看见周防先是齐声问好,投往宗像的视线依旧有些戒备。

周防拖沓着脚步将宗像引到了桌球台上,桌面两端放着被拆散肢解的手枪零件。

周防随手将夹着的烟头扔在吧台酒杯里,转身慵懒地撑着桌球台的台面。

宗像抬手推推眼镜,“真是……意外让人觉得繁复的见面礼呢……吠舞罗,周防尊。”

“……我在赤沙海捣弄的就是这个,你似乎比较热爱冷兵器的样子。”周防鹰隼般锐利的眼盯着宗像那张端丽白皙的脸,“……天狼星,宗像礼司。”

宗像无所谓地笑笑,修长的手指将其中一件零件捻起研究,“和拼图相差无几。”

9

“赢我就留下。”儿戏话说完周防尊便笑得让人火大。自在赤沙海见面起刁难宗像快成了他的乐趣。

拨弄了两下零件,宗像礼司笑得傲然自信,“……似乎是意大利伯莱塔 BerettA92F,拿这种旧东西玩,阁下真是俗套。”

周防觉得这个人完全超出了他原本的想象,他审视着宗像,上衣沾着血,被绷带裹紧的腰身柔韧窄细,可是周防已经吃过小看他的苦果。这个人仿佛浑身上下长着尖刺,用荆棘装饰他高傲的灵魂。宗像礼司根本不会向任何人俯首称臣。

驯服他的过程让人觉得太刺激了,到了可以忽略结果的程度。

草薙站在吧台内,打开一支琴酒,给周防祝胜的鸡尾酒调教需时三分钟,他找准时机开口。

开始。

琴酒倾注到酒杯的叮当声响起,站在桌球台两端的人同时动作了起来。

00:18托起套筒座。

00:34结合击槌和击槌簧。

00:52合上击槌固定销。

01:11安上弹匣扣。

01:38拼合握把。

01:56推上套筒。

02:18钩簧、钩销、钩。

02:24击针销、击针簧、击针。

02:38装上枪管。

02:49推入空仓挂机。

弹匣嵌入的咔嚓声让在场的人心脏停了一拍。

流火般的视线划过准星已然先于子弹将一抹鎏金,一道亮紫击穿。

看着的方舟者额上都冒出了冷汗,当对峙的两人风驰电掣地同时抬手将枪指向对方大脑心脏时,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听见了震耳欲聋的枪响,闻到火硝的气味。

纯净得像水一样的鸡尾酒酒水荡漾在冰球之间,发散着铁一般的气味。

草薙借着抬墨镜的动作擦去额边的冷汗,他咳嗽一声。

Draws

周防紧盯着宗像,脸上是不作掩饰的快意笑容,半夜里被宗像激起的满腔战意被中断,到此刻才得到一些纾解。他将枪口移向远处随意搁置的靶将弹匣里的子弹全部射光。

宗像蹙起了眉头,不是很高兴,在方舟者紧张地站起来的时候,他将枪口移向周防受伤的手臂。他想这个天真的男人真欠揍。

他动作凌厉地对着周防肆虐过的靶子放了一枪说,不是和局。

周防嗤笑一下,别像女人似的爱计较,他的眼神这样说,他将接过草薙递上的酒杯越过桌球台来到宗像的跟前,拿冰冷的玻璃酒杯贴上宗像形状好看的薄唇。

“留下来……”属于我。周防那眼眸的颜色让人有种被他视线灼烧的错觉。

宗像垂下眼帘,对周防轻薄的动作付之一声冷哼。他自己托稳酒杯,将周防的手狠狠拍开,充个意思地浅尝一口。

草薙哈哈地笑了两声打发脸色不善的方舟者出去酒室,再将宗像和周防请到吧台上亲自调酒招待。

并排坐在一起的两个人喝到了第二杯酒才开口说话。

“杀他的凶手有没有线索?”周防瞄了一眼宗像胸前的链坠直接问出这句。

宗像摩挲着杯沿,有点青黑的眼眶显出一点憔悴,“……就是没有才找到阁下这里来。”

迦俱都在自己卧室被一枪毙命,要不是自己有不在场的证明,宗像自己都要怀疑到自己头上了。

在迦俱都的地盘枪杀了他再全身而退,简直天荒夜谈。但事实就摆在眼前,凶手已经得手了。

“对了,你喜欢用刀杀人……”周防慵懒地说着又灌了一杯酒。

“用机械杀人阁下不觉得太过卑鄙?用刀才有杀人的实感。”用刀割开喉管倾听着死者仿佛在问罪一样的呜咽,才叫有承担起死者生命重量的诚意。

周防皱起眉头想,真是认真的人啊。所以他的刀刃才那么性感吗?周防还没察觉到自己思绪在游移。

宗像用鄙夷的眼神地看着这个装傻的男人,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审视周防尊这个人。但当他看着那醉人酒色一样的琥珀眼眸,突然感到倦意袭来,他没日没夜赶到了这片漫漫沙海除了迦俱都的一封调令一无所得,心里只觉空落了一块裸地,再生无望。

宗像一杯一杯地灌着酒直到眼前迷蒙起来,他知道自己还有事要做,最首要的就是追那些毒蝎子。但当下他急需一些东西来麻痹神经。

周防明知他再喝下去就要喝多了却没有阻止,接下来他和宗像都需要休养,但那些毒蝎子休想就这样爬出赤沙海。

“那边似乎情况很危险,羽张迅他的安危你一点都不担心?”周防知道那个八面玲珑的男人很有手段,但就算迦俱都的盘口被一分为二还是有着致命的诱惑,对手耐心的话不会在乎花费时间精力将他们逐一击破。

宗像越喝脸色越是苍白,但坐姿依旧端正,草薙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连酒量都和周防一样,也是个无底酒桶了。

被酒精刺激得湿润的水色眼眸转向周防,那里面的鄙夷更上了个层次,“阁下不是刚刚将……赤族亡主的遗物一分为二了吗?按现在的战力分配,既然我归属方舟,那整个玄衣兵旅都该暂时拨归叔父使用才是最合理的。”

周防看着他,突然想明白了赤族这么久还没动静,全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在的缘故,对手相当忌惮他。宗像礼司,论武力能等同整个兵旅,论智力……能压下赤族内部的动荡已经是最好的证明。

宗像摘下眼镜撑着额头闭目养神,似乎是不想再和周防说话了。周防自个儿继续问草薙要酒喝。

草薙擦着酒杯对周防说,“安娜恐怕要暂时离开方舟了。”安娜这个赤族旁系出身的孤儿一直在方舟上由周防监护,现在情况不同以往,方舟短期内会有大动作,安娜恐怕要交由西西里那边照看会比较安全。

草薙边给伏见发邮件边继续聊家常似的抱怨,“大将,宗像先生的伪装你都能看出来,早点说清楚就不会将事情闹得这么尴尬了。”

周防无辜地抬眼看着草薙,“我没识穿他的伪装啊。”

草薙瞪着眼看他,“……啊?”

“我见过他啊。”周防提着酒杯用手指指向宗像。

草薙扶额,“等等……”

宗像想是清醒了一点睁眼看他,同样是不明所以。

周防转头看他一眼,“好像是十九岁的时候?”

周防说,他那年回本家撞见过宗像,那是迦俱都绝对私人的领域,除了他们兄弟没有一个外人在,他们聊着些琐碎,突然宗像就从窗外跳了进来。当时迦俱都也是一脸的意外,宗像行姿优雅一路来到他们跟前他们才闻到了宗像身上的酒味。迦俱都一脸无奈地说,谁让你喝酒的啊。

周防喝着酒对宗像说,那次你差点就用餐刀将我大哥的耳朵割了下来。

宗像脸上的表情很淡,但的确能看出是在回忆。宗像也想起来了,那是他第一次喝酒,那晚上也是他第一次闻到迦俱都床褥的气味,有点糟糕的成人礼。他揉着额角想。

我不记得了。

草薙黑着脸想,这都是什么乌龙啊?别告诉我……

周防补充道,宗像你是不是有点脸盲?

基本上除了任务和他在意的人,宗像他记不住几个人的脸。草薙觉得自己对迦俱都麾下的首席杀手产生了幻灭的感觉。果然天然不是你想装就能装的啊。草薙回忆着那个好好先生青星,和一身精英气息的天狼星,脑内用奇妙的技术将画面重合起来。

最后宗像是被周防半扶回去的,周防在路上吃了宗像两拳,将他扔床上时,周防很庆幸自己的耳朵还在。

周防将他身上的绷带解开重新上药,粗鲁的动作引来酒醉的人不满,宗像冰凉的手捉住了周防的手腕,嘴里呢喃着那个人的名字。

玄示……

周防面无表情地俯身看着他的眼睫,闻到那一身让人沉入回忆的酒香。

没想到你连我的脸都没记住。

10

俏丽的女子端坐在停在沙漠正中的武装车内,一手扫掉了手下递上来的水杯。

滚。

她阴沉着脸说道,一点都没有了往日在吠舞罗方舟之上那乖巧的模样。

雪染咬着自己的拇指指甲,翘起腿一下下拿空出来的手指点击着桌面。本来计划将自己人引上方舟从内部挟持赤族旁系出身的那个女孩,柿子挑软,可没想到自己潜伏行动早就败露,被周防尊看了一次猴戏不止……万万没想到天狼星居然亲自来了赤沙海,她带的人大半折在他手上,更麻烦的是上头煽动天狼星不成,还居然让他站到了周防尊那边去。

雪染烦躁地盯着屏幕上吠舞罗各人的资料,接下来她自然不能就这样狼狈地离开赤沙海,不用细想都知道无论敌我两边都不会让她活着回去的。

嘭!

雪染狠拍了一下桌面,站了起来。脸上的忿怒不甘沉淀了下来,她调整自己身上的装备,她得想办法挽回局面,盯着荧幕上的一张张脸孔,狠厉的凶光从她眼中折射而出。

沙漠的夜总是冰冷得让人错觉自己到了极地,明明白天热烈火爆得能将人活活晒死,晚上却沉寂下来,成最渗人的寒冰。

距离那几部轻型武装车三百米远的沙丘背后,一捧寒冷的夜风拂脸而来,赤城趴伏在柽狮上啃着今夜的夜宵,手上稳稳拖着夜视镜监视前方敌阵。

晚上20点,再次确认目标坐标位置。

赤城咽下食物后用语音记录下情报,终端闪动了一下,耳麦便传来十束的声音,“收到,辛苦了翔平酱。”

那悦耳的声音让赤城快被冻僵的脸部肌肉暖和了不少,他慢慢调动脸部肌肉笑开了,“十束先生冷不冷啊,回头可别让我背你回去啊。”

“翔平酱才是呢!”十束愤愤不平的语气将他清秀脸容上的不甘活灵活现展现在赤城眼前。“要是累了的话,我可以过去换班。”

十束正在他身后三百米处给他做后勤支援,帮他扫走误入守备范围的毒蛇猛兽,赤城又咬了一口夜宵,“别了,十束先生笨手笨脚的……”

十束得意地反驳他,你以为是谁在雪染身上装的追踪啊,单靠你翔平酱能跟踪到这里来?

那倒是。负责侦查的赤城一向和擅长狙击的坂东组队,这次让吠舞罗的一翼十束先生亲自出动,可见尊哥真的为这次的事动了怒,且绝不打算就此放过。

赤城打起精神,稳住夜视镜,夜空中的奢侈得让人大呼浪费的星河美景恕他无法欣赏了。

Neko登上方舟的方式让草薙不是很高兴,好在他这个人一向不和女孩子计较太多。Neko来到他面前之前放倒的那几个方舟者,看在女孩是赤族鼎鼎有名的Assassin成员之一,就免去责备的惩罚,还得让他们晚饭加鸡蛋当精神损失。

派遣过来的是新调派给羽张的Assassin。看来那边连伏见都走不开,羽张应该是要准备大刀阔斧,洗牌重来了。而首先打响战鼓冲锋陷阵的却是他们这边,这次的狩猎得给羽张的后续行动献血祭旗。

Neko调皮地抬起手来打招呼,草薙说这就请你家天狼星大人出来见你。Neko听见那个名字脸色一变,隐隐有冷汗冒了出来,她蹦到草薙面前去揪着他,能不叫他出来吗?我只是来接走小小姐的,不用见他吧?

草薙推了推墨镜心想,好吧,不是每个上司都像尊那样大大咧咧,容易亲近。

草薙说那至少得通知他你过来了,说着便按响了周防的终端,通话音响起的时候,草薙暗自希望那两个人24小时互相监视的游戏能尽快结束,不是每个人都能那么八田的,哪天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谣言可别来找他诉苦。

他们互相监视其实不过是为了不让对方独自去找敌人的麻烦,说是他们俩在互相压制同时拼着耐力也不为过。

周防接通电话后,听见情况便转交了终端,自己跑去找安娜。宗像安静地听着草薙说话,很得体地致歉,然后通情达理地呆着房间里不出来。Neko这才松了一口气并发誓下不为例。

小姑娘被Neko抱在怀里时,懂事地对周防和草薙道别,也让他们不用担心自己,约定好互相珍重。

草薙笑着说好,暗自想着日后血肉横飞的时候千万要记起此刻的小安娜,他相信这样他们都能长命一点。

看着直升机起飞的时候,草薙才发现这次护送阵势低调着浩大。可以看出羽张和他们合作的态度还算不错。送走了两个女孩子,草薙回头对周防说,十束传回来消息,差不多了。

周防的眼瞳像狮子闻到血腥味发现猎物一样紧缩了一下。表面上却十分沉静地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词回应了草薙。

宗像对于允许自己醉在方舟上这事,当作对合作者交付信赖的礼貌,不再自我反省纠结。

像拼拼图一般摆弄着周防的枪支藏品,对一切武器都敏感的纤长的手,点在冰冷的枪管上,抬眼便是周防尊的喉结。宗像冷哼,从阁下的藏品看来,阁下为人实在是让人领教不起。

周防隔着薄薄的烟雾看着他,不冷嘲热讽一下你就不舒服是吧?

实话实说,阁下的确是让我感到厌恶。

周防盯着他眼睛看,觉得那冰冷的镜片实在是碍事。

满身尖刺的两个人日常里全是剑拔弩张,两人全身每个细胞都处在燃烧着战意的状态,神经紧绷得仿佛站在战场上。

周防又吐了口烟,撑在桌面上的手臂肌肉拉紧,男人就像只野生猎豹摆开攻击态势。

宗像一派轻松地舒展开身体,周防却知道他已经进入了应激状态,自己一有动作必定激起对方给予的致命攻击。

尚未毁灭一切,我们都该庆幸有对方在,宗像礼司。

宗像不自觉蹙起眉头,他想,这个男人是不是喊每个人的名字都这么轻佻?他站起身,气势逼人地靠近周防的脸孔,直到双方都能将对方的睫毛数清的距离才停下。

我会看着你的,你安心了?

宗像的眼中透着寒芒,吐息像薄荷一般刺激而清冽。周防勾起嘴角,心中是难以自控的得意,他想,能看着我,好得很。

11

轻型武装车队刚刚送走了几辆补给车,在快要烧融地表似的烈日下,肩上揣扛着突击步枪的毒蝎蹲守在沙坡背面。沙坡倾斜度不大,他整个人趴伏在坡面上。虽然有墨镜保护,眼皮上方的白光依旧照射得他快睁不开眼。

他看了一眼手表,差不多到换班时间了,他想着他们马上就要到赤沙海边缘,他不信这样掩盖痕迹前进还能有人跟踪到这里来。严密到变态的反侦查工作都快让他们对那个女人炸毛了。

而在松软的沙坡开始不寻常地滑动时,他只能将起身的动作进行到半跪的姿态。一架沙梭蛇在他头顶跃起越飞而过,漆黑的车底是那个摄人心魂的赤焰标志。

背上被子弹贯穿的时候他连哼声都没来得及,即将失去意识的他,只看见那个人的矮小背影,横侧着车身飞速滑向轻型武装车的底部,快速滑动的过程中那人抽出长条形的棍棒往沙地上摩擦,灼人的温度刹那在涂有燃料的顶端燃起了火苗。他将棍棒精准地插入了车底盘连接油箱的位置,有力的腿在武装车的车身瞪了一下向斜前方前进。

枪声已经响了起来,毒蝎不是吃白饭,有人跳上了车顶居高临下端起步枪扫射。沙梭蛇的走位灵活,让第一个跳上车顶的人差点误伤友军。然后车顶上的人被贯穿沙丘的狙击弹射杀。在他摔倒在沙面上,流着血的脸沾上沙尘时,他还是想不明白对方是在什么地方对他进行狙击的。他最后看到的是一队沙梭蛇快速穿梭在他们的车队之间。

油箱被加温至极限,靠最边缘的武装车炸得翻了个翻,崩飞的零件将走避不及的毒蝎钉死在原地。

看着腾升的黑烟和焰光,百米之外的坂东对赤城抱怨,八田哥又炸掉了我的靶。

赤城给突击进敌阵的八田小队汇报对方列阵,没心思理会他。闻到前方飘来的火硝气味同时,他们的耳麦响起声音,两人对视一眼鱼跃起来,带着自己的小队催动柽狮,才原地打了个弯便发现被毒蝎从后方包围了过来,两人在己方进入敌方射程范围之前一脚踩住了油门,带着小队朝八田他们方向合流。

八田伏在沙梭蛇上摆手示意队员拿武装车作掩体,护送补给车的武装队伍折返,突击小队被枪林弹雨压得动弹不得,估计再过几分钟要成了毒蝎的口粮。

远离枪声不断的毒蝎营地,朝沙漠边缘城市前进的补给车车队队长发现了后方有人接近,马上通知了藏身车上的雪染。

雪染大人,后面有动静。雪染摸了摸腰间的手枪,额角冒着冷汗,眼中却是赌命的决绝,她咬牙回道,不用管它!

两辆柽狮用让人咋舌的速度赶了上来,交叉蛇走躲过了和他们惊人闽敏捷的动作相比笨拙得可笑的迫击炮。

补给队气急败坏地开始扔下一些重物加速,不慌不忙的两辆柽狮像已经叼住了猎物的狼,愉悦地看着猎物在獠牙下颤抖。

周防轻蔑地笑着对通讯器那边的人说道,我先来。他座驾安置的镭射枪闪出一道光,笔直地命中了其中一辆补给车的后轮,补给车可怜兮兮晃摆,试图再次稳住车身,其他两辆补给车则放慢了车速,似乎想应接被击中的车。跨坐在另一辆柽狮上的宗像冷哼一声,暗自不甘于周防尊的好运气。那车上肯定就是雪染。

双方缩短了一大段距离,补给车逼停,后车门被打开同时狙击手冷放一枪,周防甩了一下车头,和狙击弹擦过,飚速上前,就像发现了猎物的雄狮一般朝无处可逃的猎物扑了上去,其余两辆车后车门还没打开就被气势汹涌的宗像硬用镭射枪的火力所逼迫,无法支援。

雪染盯着迎面而来的柽狮,手里紧握着手枪,迎上了周防闪烁着凶光的眼。周防一枪放倒了碍事的狙击手,他伸出的手,离雪染近在咫尺。

十束坐在方舟上和草薙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草薙带领的队伍分列两组,在赤城、八田两队被敌方包围的同时,对角展开雁阵合围,对方在正得意的时候被背后放了一枪,真正的措手不及,让他们一网成擒。

十束嬉笑着打趣草薙,眼睛却一瞬不瞬紧盯着屏幕,电子地图上闪动着象征最前线两个人的坐标点,在战场边上的草薙耐着性子听十束说着今晚晚饭会有什么菜,在十束突然静默下来的时候,感到了一丝不安。

十束说,有队伍在接近king他们。

后援?黑幕?对方这么沉不住气,大大出乎所料。羽张还在那边主持大局,这么快就知道赤沙海上这场捉尾巴的游戏会左右大局?要来杀人灭口了?

雪染在那透着杀气的眼神中深刻体会到自己不想死的心情,假如能不顾现况,她必定竭斯底里地大喊出声。要活着!所以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还不至于去请求上级支援那么蠢,自动暴露位置更是自寻死路。

她找的活路其实也简单,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利用自己作为筹码,帮周防尊的敌人诱出死敌。

吠舞罗对军火真的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因为方舟巡游的沙海之下,是属于赤族的一大片油田。

早有人对此垂涎欲滴。

周防看着突然杀出来的武装队伍,对宗像说明着,第三方。

宗像沉声道,你被盯上了?

周防有点意外陪着自己中伏的宗像并没有不满的情绪。他说,很显然一直都是,天狼星。被围攻的劣势没让两个男人有半分动摇。

宗像在听见周防告诉他赤沙海下是赤族名下的油田时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一只脚撑在沙面,横摆着柽狮的车头让镭射枪扫了半圈,掩护周防退离围网。他对周防说,放她走。

周防目光闪烁,似乎也领会了宗像的意思,撤离了雪染身边。

敌方座驾的机动力和柽狮有得拼,好在对方座驾的攻击力没有柽狮好,但尽管如此敌方十几辆重型机车拉开了队列似乎想将两人围死再慢慢料理,形势优劣差距太大,他们仿佛已经闻到了祝胜的酒香。

周防突然加速靠近最接近他的一辆机车,那辆机车上的人一副不明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完全没想到会有人这样笔直地冲过来,更谈不上要掏枪射击,周防一脚撑地,柽狮漂亮地画了个半圆,野蛮地猛甩过车尾,将对手连人带车扫飞出去。周防这才心满意足,加速跟上开始突破的宗像。

重型机车队目瞪口呆地看着周防疯子一般的行动,在他驶开一段距离才狠踩油门追上去。

他们以为他们的对手是谁?

周防尊无声地嘲弄着。

赤沙海上因为横行而过的十几辆机车翻腾出一条条笔直的黄色尘雾,后方紧追不舍的敌人开始朝他们开枪,柽狮车头武力装备很好,后背却是空门大开。光逃没用,他们蛇走着寻找掩体,宗像握紧柽狮车头前行,突然座驾车底被沙面覆盖着的重物刮过,后座飘飞起来,他咬牙艰难地压制着柽狮前进的方向,因为柽狮速度惊人,一旦失控需要很大的力气来操控,第一次坐这玩意就上战场,撑到这里已经消耗了他很多的体力。在他身后周防看见他的柽狮开始暴走,估摸着他的身形虽和自己相近体重却可能要差自己一大截,再这样下去宗像会被柽狮整个甩出去。

周防加速赶了上去,对宗像伸出了手,宗像瞄了他一眼,感觉柽狮的车头快要脱出自己的手,他弯腰将车上的镭射枪卸下来,握住了周防的手臂,脚猛蹬着失控的柽狮,借力跃到了周防车上。宗像用正面环抱周防的姿势坐在他的大腿上,狠厉的目光锁住了后方追上来的机车。

他们上半身紧密贴合在一起,激战中鼓动的心跳敲击着对方的胸膛。汗和热正好装饰混乱的战况。两人的兜帽早在奔驰中掀飞到脑后,发丝缠绕,鼻尖是对方身上用战意沸腾血液蒸发出来的气味。周防勾起嘴角,感受着那个柔韧修长的身体在自己怀中挪动磨合。宗像偏了偏身找到了合适的位置,手稳定地抬着镭射枪,周防身后的机车开始一辆辆减少。其中一辆赶上了他们两人的机车手抬起手中步枪的时候被宗像挥掷的军刀削掉了手指,再被补上一枪,周防猜测宗像可能对光给自己打掩护这事累积了一些火气。

King!周防的耳麦传来了十束的声音,草薙哥正赶过去你那边了。周防望着天际,猛地踩住了柽狮的制动器。

周防对十束说,不要让草薙过来了。

哈?

这边来了……

沙暴。

肉眼可见翻滚着在天际的黄尘,像死神的斗篷,铺天盖地而来。

12.

眼前卷着飞沙走石的戈壁风汹涌而至,用掀翻大地的气势横扫过来。

宗像清扫完最后一只蝎子侧过头来看见的就是这动魄惊心的景象。没有支援,离最近的城市还有将近十公里,光秃秃的沙海无处可逃。

拂在脸颊的气息十分灼热,让他醒悟到他现在还坐在周防大腿上,近乎耳鬓厮磨的姿势过于暧昧,他像条灵活的白蛇,趁周防掉头往回走时,低头从周防臂弯间擦着身绕到后座去。

现在怎么做?

宗像在周防耳后问道,吠舞罗的主人。

声线平稳,就像每天都准备好死于非命一般。

这是一个好杀手面对自己末日时应有的好态度,周防抽空想着。

周防笑着耸耸肩,“没什么大不了的……找个地方躺下睡个觉,睡醒风暴就过去了。”

宗像觉得周防真的有这打算,他裹紧兜帽围巾,挡隔飞沙。前面的周防没有什么动作,宽阔厚实的背部上垂着的衣帽被风吹得翻飞,宗像在听见风声更加靠近的时候,顺手将周防背后的兜帽盖回去,将围巾“稍微”勒紧了一点。

周防摇了摇颈脖,让围巾松开,伏在柽狮上的上身线条优美像只猎豹,突然的加速让宗像只能跟着趴伏在他的背上。宗像回头看了一眼,突然用手臂大力压着周防的腰侧,周防偏了偏车头,行进中感觉腰腹侧边一阵刺痛,濡湿的感觉告知他,那里肯定已经被拉开了一道口子。

宗像调侃的声音即使闷在围巾里依旧能通过耳麦传到他耳中,“不是说没什么大不的吗?被石子砸中的赤沙海霸主。”

周防像被烦到不行似的咋舌,天色因为被沙尘遮盖而变得乌暗,他侧过车身一压车头从沙丘上俯冲而下,一直飙到底部才停下。宗像下车灌了一口水,用你野兽的直觉还挺好用的眼神鼓励他,周防接过宗像递来的水瓶昂头喝水,趁着这空挡宗像扯开他外衣,将他的里衣撕碎扎紧他腰腹的伤口。

看伤口出血量问题不太大,知道不用拖着受伤的他躲风暴后,宗像就没再管他,他们突然默契跃离原地是在枪声响起之前。

头顶上的风声就像群魔狂嚎,动听得让人胆战心惊。有点眼熟的补给车停在不远处。

宗像瞟了周防一眼,意思是刚刚给你的赞赏浪费了可以的话请还回来。

周防水瓶还稳当地揣在手里,空出来的手从后腰抽出了M9,他回头看了一眼想确定宗像的位置,但他良好的视力只捕捉到宗像的白袍衣角。周防想他的脚力简直好得十分容易让人暴躁。

他将水瓶扔回柽狮上,拔腿追了上去。

跨过被削掉了手指反折了手骨滚在地上的毒蝎,他看见宗像已经闯入了车厢内。

狭窄的车厢中,宗像矮身躲过狙击手横挥过来的长枪管,旋身一记上鞭腿另一个人抽出的手枪被甩到车窗上,手枪撞碎了玻璃飞出车外。

宗像定住身形的时候,骨感而修长的手指间夹着的刀片指在狙击手的眉心。狙击手脱力坐到了车厢底盘上犹自颤抖。周防一步跨上了补给车,用M9坚硬冰冷的握把重重地敲晕了被踢飞了手枪的人。鎏金眼瞳中凝聚的光一如已经出膛的子弹,他靠近宗像身后突然眼瞳紧缩了一下,他用不容抵抗的蛮力将宗像抵在车厢上,有力的长腿照着跪坐地上的狙击手下颚踢去,失去意识的两人被他一并踢下补给车。

“阁下要做什么?”宗像脸贴着车厢墙壁,言语虽然客气移过来看周防的眼神却透着愠怒。对周防现在的行动,宗像表示很不理解。

周防用强壮的身体从后面紧贴着压制他,扶起宗像手臂的动作却让人意外的轻柔,他闷不吭声地抽走宗像手上指着他大腿内侧大动脉的刀片,拿来割开他衣袖的布料,拨出了插在手臂上的尖石。

宗像一声不吭任由他动作,刚才帮周防挡了一下而受的伤他不是不知道,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他觉得周防尊这个男人缺乏分清事情轻重缓急的能力。

听见他这样评价自己,周防哼了一声反驳说,只是他们衡量的标准有所区别,并不值得宗像由此来怀疑自己的智商。

周防一边和他扯着嘴皮,一边搜索车上的物资,丝毫不觉得汗颜地使用起车上的药箱。

宗像在角落找到了雪染,他安静地审视双眼失神落泪的俏丽女子,观察了一会儿后告诉那个忙着清洗伤口往他手臂喷消毒酒精的人,她这状态是被催眠了。

周防嗯啊了一声,手中的纱布被宗像抢了过去,他空闲下来看了木偶似的雪染一眼,“……那现在的状态是恢复催眠前还是接受催眠后?”

是二度深度催眠。

宗像淡然补充道。

周防看着她手里拿着的终端,宗像伸手翻过她的手,终端屏幕上依旧闪着光。

【incolore】

“谁?”宗像问得理所当然。

周防在被风暴摇摆着的车厢内悠闲地瘫坐,“不知道。”

不是盯上油田的对手,不然周防不可能不知道。

宗像愉快地勾起嘴角,找到线索了。

宗像不自觉地拿手捂上了胸口,周防亦感受到贴近胸膛的冰凉链坠,然后他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链坠交到他们兄弟手上的那天,赤族的上两任家主跟他们说,遇见终身所爱便将链坠交付出去。

周防烦躁地摸出烟,此时车厢被倾泻下来的沙推得倾侧起来。

宗像活动一下自行包扎好的手臂,指尖射出丝线般的刀光削杀了静悄悄爬上补给车的眼镜蛇。

他问那条还活着的地头蛇,“继续在这里等?”

周防捋了一下火焰般狂野的赤发,一点干劲都没有地眯眼望着冷清优雅地翘着腿坐在对面宗像。

周防用反问来回答他的问题,你眼里是不是除了赤王就没有任何人了?

天狼星的确是除了赤王迦俱都以外任何人都入不了他的眼,但现在赤族已经无主,关于错过,关于可惜,都不是他会说的话。宗像礼司选择了沉默。

周防微笑着闭上了眼睛打盹,安稳睡去的表情仿佛在张显着着他时刻把握着自己的命运,赤沙海的霸主从未畏惧过变幻莫测蛮不讲理的天命。

宗像环抱着手臂,镜片下的眼睫垂了下来,在雪白的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从容地等待着赤沙海释放出来的狂兽停止嘶鸣。

13.

身材线条曼妙妖娆的妓女依靠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在这个沙漠边境靠近印度城市的横街小巷里到处有着这样糜烂的气息。

依靠着墙壁,妓女满脸逢迎讨好,故意撩起身上的廉价纱丽使尽浑身解数挑逗那个看上稍微有头有脸的男人。

依仗着那经过的这个城市河流和城市最高处矗立着的城堡建筑,里面潜伏着坐拥油田的沙鳄,城市成为边境一带最为富庶的地方。

妓女不依不饶,男人只好停下脚步安抚她。

“小哥要到S先生那边上工了么?”甜腻拖曳的声音像个细细的网,困住那个故意穿着显摆的男人的心。

“你知道就好,等我回来吧,今夜一定……好吧?”男人形色猥琐地摸了一把妓女的手,依依不舍地迈步离开,妓女一步上前去拦住了他,背对巷口,将男人逼进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男人正想再说两句打发她,突然感到身后一片冰凉,一双苍白的手有力而狠辣地扣住了他的颈脖,被压迫的咽喉吭不出一个音。

巷子里灰黄斑驳的墙根上陈旧的木板被掀开,几秒就被捆绑了双手和嘴巴的男人被扔进了晦暗的暗间。

妓女看着那个双眼像藏了一片雪海的男人,站定在原地一动不能动,因为那双让人动魄的眼对上了自己,妓女不禁泛起一阵羞愧。宗像对她点点头,将一小捆纸币递到了她的眼前。妓女接了过去,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她回头对宗像说道,我不会说出去的。

宗像温和地笑笑,垂下的眼帘掩盖的是倨傲和自信。不论妓女会不会走漏风声,对他影响都不大,事情就不会脱离他的掌握。

矮身走进暗间,宗像的皮靴在男人还头晕眼花缓不过来时造访了男人的嘴巴,在角落里拦截了从隔板漏进来阳光的蛛网被崩飞的门牙和着血溅上。

男人彻底失去了意识,宗像没打算在这个小鱼身上问出什么线索,他半蹲在地上,手迅速搜摸男人身上的物件。要赶在那个懒惰的男人午睡醒来前完成他脑内的计划。

完全可以媲美特工的手法让宗像不消半刻就找到了沙鳄那座大宅的通关门卷。

三十分钟后,由大理石堆砌而成的砖红色建筑群里,宗像形如鬼魅,熟练地躲过巡视的眼目和角落里安装的电子眼。满目的金色器皿和墙上钉着陆兽标本张显着沙鳄在这座城市不可动摇的首富地位和特殊身份。

悄无声息潜入大宅主人的卧室和书房,气定神闲地扫视一眼室内的布局,便敏锐地开始翻查,索罗了一叠文书后,动作利落地破解了放置的大班桌上的电脑。

荧幕上的光斑折射着他深邃的眼眸,浏览文件的时候他脸上一直波澜不惊。看着那一封出人意料的电子邮件,宗像直起身,思考了半分钟马上离开了大宅。

宗像拉了拉兜帽,城市内数一数二的酒店内,他脚步轻盈地和行走在套房楼层内的巧妙地躲开了酒店员工的视线,就连暂时栖身的酒店,都没有一个人和他打过照面,见过他出没。

就像幽灵一般,游走在世人的概念之外。

他来到入住数天的套房,一压把手,发现门没锁后挑了挑眉。进门后脱掉了沾染了风尘的外袍,套房浴室有着水声,在他踩上长绒毛地毡时,茶几上随意搁置的终端响了起来。

宗像走了过去拿起看了眼来电显示,转身敲了敲浴室的磨砂门,里面暖黄色的灯光隔着影影灼灼投影出晃动着的健美身影。

“你电话,周防尊。”

浴室内的水声暂时止住了,夹杂着性感磁性的低沉声音被浴室回荡得不太真实,“拿进来……”

宗像推推笔挺鼻梁上的眼镜,大方地推门进去,浴室热气环绕,周防仰躺在浴池内,双手架在湿滑的池边,宽阔的肩背轮廓像尊完美雕像。

宗像过去弯身将终端递给他,周防布满水珠的手从水里伸出来大力擒住了他的手腕,周防抬头看着俯视他的宗像,危险地盯着对方。

宗像从容地和他对视,拇指灵巧地按通了贴近周防耳边的终端。草薙的声音传入了周防耳中。

“大将,这边到你说的地方将雪染回收了,暂时拘禁在方舟内。你那边最好藏着点先别动,我们进去可能有点困难呐。”草薙那边杂音有点大,可能正站在方舟甲板上迎着风看着这座城市。

自上次风暴过后,周防和宗像取走了补给车上的一点物资向最近的城市进发,在柽狮没有动力燃料后在烈日下硬撑着步行了半天加一夜终于抵达。

最初进入城市时,两人身上的伤口都因为条件恶劣有点发炎感染。但这种小问题两人都没怎么放在心上,体格良好的两人等待痊愈不过个把星期的事,他们之间更大的问题是在相处之间每一个分歧的意见。

宗像习惯潜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疗养好,加紧揪出和雪染连通一气对付周防的人是第一首要的事情。周防却是不紧不慢高调出现在城市的酒店内,打定主意等对方上门。

而吠舞罗因为目标太大,早在靠近城市边缘时就被戒备着,没有主人在方舟上,他们不想轻易宣战。这是对主人的尊重,另一层也是周防尊本人的意思。

“你们在外面等着就可以了。”周防看着瓷砖上倒影的白色身影,有点深蓝乌发,在他眼里就像个漩涡,将他视线吸引其中。

草薙似乎是呼了口烟,“大将,没有十束在的战场,你尽量别太过了。”十束是方舟的镇定剂,是牵引力量的锁链,没有十束喊停,草薙怕周防冲太过了,不论结果好坏,草薙一心只希望他到城市时场面能好收拾一点。

周防哼笑着,五指收紧了较他低温的手腕,终端一直在晃抖,是他和宗像角力的结果。宗像无法挣脱,周防亦无法稳定掌握。

周防笑是因为他内心前所未有地沉静,因为宗像礼司在的缘故,他察觉这份沉静的同时马上就得出了结论。

我很忙,宗像礼司很难缠,没空胡闹,草薙。

周防并未将话说出口,一段可疑的沉默过后,他和草薙说了一句再联系便挂断了电话。

宗像另一只手撑在了浴池边,否侧他早被拉了进水里去。宗像锁紧了眉头,“请阁下放手,并解释一下你现在的行为。”

“不要擅自行动。”午睡醒来察觉到隐藏在套房内的气息消失不见,他便知道宗像去了哪。

情报,是他们最迫不及待想到手的东西。

“那是阁下实在是懒得让人看不过去,你喜欢等着危险找上门是你的事,排除危险靠近是我的事,各做各的,阁下不需要觉得困扰。”

宗像逼视着周防,“这不是你的巢穴,这里是敌人的地盘,请你记住。”

周防嗅闻了一下靠近来的宗像,宗像表情清淡但暗自郁闷。周防在宗像心中早和无法理解的野蛮人这词打上了等号。

“不要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杀人……”周防在他身上闻不到血腥味,但还是说出了这句话,低沉得不像喉间发出的声音而是他体内更深处的心声一般,“不要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因为我弄脏手,听见了没有……”

宗像实在想不明白周防这是什么意思,但周防将他手腕捉出红痕的蛮横举动让他十分不悦,有种被禁锢的别扭。

“阁下想太多,我不是杀人魔……”宗像冷冷清清地说给周防听。

周防透出了赞同的神色,宗像礼司不需要杀人来证明自己强大。“那你查出什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宗像眼中闪过诧异,为什么会暴露了心思?不可能,宗像排除了自己显露情绪的假设。该说是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察觉,宗像马上整理思绪说道,“和沙鳄背后有联系的人是湊秋人……”

是青族的人……

周防眯了眯眼,那双眼眸危险起来的时候总是透着兽类的气息。

那没关系。

宗像听见近在咫尺的男人这样说。

我信你。

宗像感到心脏跳跃出了不寻常的节奏旋律,转瞬即逝。他直起腰想改变一下弯腰的姿势,衣襟里的链坠滑了出来,碰撞到终端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宗像顺着低头的视线看了一眼周防壮实的胸肌上搭着的链坠,缓缓呼出一口气,“放手……”

宗像的眼镜被蒙上了白雾,让周防看不真切他的眼神,宗像用空着的手一掌拍击着水面,溅起水花时,寻着间隙拧动手腕灵活地挣脱了周防的五指。

宗像在出门时听见周防有点得意的哼笑声,周防笑的原因还是很简单,宗像礼司不对他说敬语了。

周防从浴室出来,用终端将宗像凭着记忆复制的电子文件传送给草薙,刚坐到床沿套房门铃便响起了,“谁……”

在周防问话后门铃再响起的第一声,周防从床底下抄出了惯用的改装手枪,宗像闪身进浴室,单手撑着洗手台踢飞了通往室外的排气扇,探出了半身去取回安放外墙上随身带来的物件。回到房内时,周防已经排除了阳台外的危险,顺着绳索攀着酒店外墙下去了十几米。

他们先后落到了地面,墙面被子弹洞穿的声音在他们闪避的同时响起。

迅速蹿出大街,在密集的人群里隐藏自己,两个矫健的身影横穿一条窄巷,遇见了送嫁的队伍。

吹奏的喜乐他们都听不习惯,迎亲队伍脸上的喜悦却是一看便懂,几乎是同时,他们退后远离他们,巷子之间挂着的嫁衣纱丽飘着馥郁的暗香,柔情妩媚的暖色布匹让人满目缭乱。

宗像比周防快一步,眼角看见有可疑的人在迎亲队伍的对面张望,还没转身就被周防一把拽住。

周防长臂一拉,将挂在他们顶上的纱丽扯了下来,挂着纱丽的绳索在斑驳的巷子高墙上一端坠着金色铃铛,摇动出一阵声响,随之降下的红纱巾覆盖在宗像脸上,斑斓的纱丽落下翻起了一丝凉风,拂过两人的脸颊。

周防用纱丽将宗像裹了起来,雪白的脸容虽被红纱盖住,但那双眼眸依旧穿透一切看着他。

别动,他们早知道我在,你别暴露了。

敌方还在四处张望似乎还没找到他们,在那人视线移往这边时,宗像将周防拉入巷子的阴影里,阳光照射着色彩艳丽的衣布给他们制造了忽明忽暗的叠影。

互相拉扯着的他们靠得很近,一个同样四处张望的人在他们藏身的巷口行经。周防看着一身嫣红的宗像,伸手压着他脑后,隔着一层薄纱吻他的唇。

柔软的触感,热闹的乐声,吹在纱上的细细气息,红纱下因为惊愕而颤抖着的睫毛。

一切感觉都无限扩大,然后压缩成搏动的心跳。一下一下数着暧昧的秒数。

14

艳红的薄纱被呼出的水汽沾湿,粘腻着扰得人更加呼吸不畅。行径巷口的人站住了,手摸着后腰的“家伙”探望着热闹的队伍,按着耳边的通讯器和对面的人通话。

宗像瞄了那人一眼,软下了身体靠在周防身上。周防眯着眼,嗅闻着那萦绕在颈脖间,仿佛将空气染上神秘颜色的蜜香,心情极好地享受靠着身上的重量。

几秒后,他耳边传来“喀拉”一声响,原本压着宗像后脑的手臂无力地滑落到身旁,在那之后,他才感受到来自肩膀的细细密密的痛。

整条手臂被硬生生拆得脱了臼,垂下眼去看薄纱下的容颜,锋利的眼刀狠狠刮了上来。似乎是指责他的胡闹,就算想躲避扫捕也不该随便触碰他,宗像在明明白白地表示着自己的反感。

周防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眼神有点游移似乎很难得地在思量问题。彼时他脑里冒出了疑问,抵触了宗像底线的是在遍布敌影的情况下吻他,还是因为自己本身。

队列的鼓乐越来越喧闹,裹着嫣红纱丽的旖旎身影绵软地靠着高大强壮的男人,巷口的人回头视线掠过他们,又转回去。大概过了十几秒,他醒悟了什么似的拔枪转身,指着他们,大声吼道,“别动!”

周防斜他一眼,漫不经心地举高还能动的那只手,红衣人在周防的手离开他时,矮身往巷子深处冲去。持枪的人朝那快得不像话的身影放枪,周防急急退了一步紧贴散发干燥土气的墙壁,躲过子弹的轨迹。

枪声在鼓乐声中不显突兀,但有过枪战经验的人,都马上察觉这边的动静,刚放了一枪的人干瞪眼看着消失在阴影里的纱丽一角,不满地咋舌。他小心地靠近周防,动作粗暴将周防摔到另一边的墙壁上,反剪周防的双臂,死死压制着,将墙上的土灰抖落了一地,他伸手按动了耳边的通讯器……

一列队华贵的黑色房车驶进了西西里巴勒莫近郊渺无人迹的工厂区,工厂深处是汽车零件制造厂,他们驶过中心地带向厂区后右方而去,越过了禁止立入的警戒线,一路长驱直进。

伏见撑起伞,为踏出车门的羽张挡去海岛在这个夏季来得有点不寻常的细雨,立在仓库大门两边的青族人看见微笑着行近的羽张弯腰点头,合力拉开了仓库的大门。

高大的铁门不少处有着斑驳的锈迹,强行被拉开发出了让人听着难受的吱呀声。洞开的阴沉仓库渗出一丝寒意,伏见紧了紧青色外套,收起伞随手扔给司机,跟上羽张的脚步。

羽张带着他和身后两列整肃的青衣人走进了仓库,扑面而来的铁锈腥气让伏见口鼻一阵不适。仓库顶上一排缓慢转着的排气扇滴着阴冷的水,间或隔阻阴沉沉的天色,丝毫不起作用。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正前方传来,绵长而惨绝。

羽张一边亲切有礼地唤着几个名字,一边来到仓库中安置的长桌边坐下,伏见立在羽张身旁。和灰扑扑的仓库相比,铺着白色干净桌布的桌子突兀又诡异。好几位青族的长辈坐在那里,伏见不得不记住了他们的脸,因为羽张对一直妨碍他脚步的这些老头们恨之入骨,虽然羽张从不曾将厌恶放在脸上,甚至私下里也不曾说过那些人一句恶言。但每日每夜,不断增加在羽张案上的文件,一桩一件都扰人心烦的报告,无不是在座这些人的杰作。

这些摆着高姿态的老头儿将自己生意得有声有色,却各自为政,名义上挂个青族的名号,叨世家的光,有事却高高挂起,一副清心寡欲的道义嘴脸。

惨叫声依旧吵耳,伏见趁着羽张和桌上的人寒暄,扭头看一眼仓库二层走道上,一列被封住口鼻的人跪在地上,脑袋上顶着打手手上的枪。

仓库地层有一口巨大的旋转着的铁叶,机器极速运转的轰鸣声低低地响起,一个人被吊在螺旋叶的上方,双腿已经被飞转的叶片削掉了一半。凑速人站在二层在惨叫声中嘻嘻地低笑,双手像握着游戏操纵杆一般轻轻推了推,惨叫不消半刻便完全消失。跪着的人开始痛苦流涕,不停求饶。

羽张敲了敲递送上来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笑着问道,“这么大阵仗,各位是要做什么呢?”

其中带着黑框眼镜,一身斯文老学究气质的老者提起杯子惬意地喝了口红茶,“这是那位的意思,迅,既然你一直的努力有了回报,我们为表支持你肃清内部再复兴家族的意念,先行帮你清除路障免得你费力到处脏手。”

羽张笑得更加深邃迷人,忙不迭先道句谢,脑内却是又愤怒又轻蔑地冷笑着。这种阿谀奉承,真是闻所未闻,这是讨好还是警告?恐怕其中两样都有,羽张又举杯嗅了嗅茶香,不着痕迹地放下茶杯。

眼睛一个一个看过去,在心里给他们排序,思考着近日青族的墓地要多置些地方了。

转念又想,最棘手的那个老匹夫居然没在这里凑热闹,觉得有点意兴阑珊,他扭头看着湊速人拖着一个人走了下来,那号人他有印象,算是个胆子壮的,欺上瞒下走偏门扯上了条子盯得很紧的毒品,被收拾干净也算省他事,于是他就决定闲话说少两句。

凑速人狠狠踢得那人踉跄了一下,朝手下扬了扬下巴,脸上笑得既病态又狰狞,伏见看着那个粗壮得像座小山一般的船工举起闪着冷光的铁桨,朝畏缩站着的人拦腰劈下,那个人一声都没来得及哼,剪影就被一分为二,伏见脑内还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见有东西朝他们飞过来,他下意识往前一站挡住羽张。

有什么沉甸甸,又温热湿滑的东西挂在手上,他低头一看,暗红色的肠脏挂在他拎刀的手腕上,浓稠的血液沿着这原本该在人体内部的东西拖滴在地上,刺鼻的浓郁血气用激荡他胃液的气势覆灭他的口鼻。

“啧……”伏见将那堆污秽甩了出去,刚巧落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半截尸体上。

长桌上的老者们不满地哼声,湊速人闲散地走了过来,对羽张懒洋洋地一弯身,语气拖曳明显欠缺诚意地致歉。湊速人趁着羽张转头安抚做着样子关心他的众人,对伏见弯了嘴角,做着口型。

Hi,prostitute……

伏见摸手帕的手顿了一顿,浅淡地笑着,在青族华贵庄严的乌崔玛莲因列堡内共事两年,他和湊秋人的冷嘲热讽除了让他觉得搞笑没其他用处。仔仔细细地擦净双手,他再抬头对上湊速人,却发现他抓着自己的胸口,一脸心神不宁地冒着冷汗。

伏见上前靠近他一步,也七情上面地关心道,“速人先生,你还好?”

湊速人要是在平时听见伏见招呼他,肯定一边嘲讽一边高兴地挑逗他,但现在他全然没听见伏见的话,只嗫喏着什么,他的手下上前去碰了碰他手臂,却被他大叫着甩开……

敢在羽张面前大吼大叫,伏见疑惑着他是不是疯了,只听见他不停说道,不可能……不可能……秋人怎么会死……

羽张摆手表示不需呵斥湊速人的无礼,看着速人心想,那人教出来的身手和手腕都是好的,精神世界却是个垃圾场,不过上梁不正,也不能怪速人乖僻成这样。他站起身来礼貌地表示先行离开。伏见也就兴趣缺缺地跟着他转身走了。当他们走到了仓库门口,羽张直挺的背影,随着他步伐小幅度的摇摆,挡去了伏见面前来自外面的暗光,阴雨天微风越过他的肩头落到了伏见脸上。伏见轻点了一下队列,各人站位刚好将羽张保护在正中,看见停在眼前的房车,伏见刚想松下精神,突然刺眼红光掠过他的镜片让他汗毛直竖,他用尽全力蹬着地面推了羽张一把,羽张配合着矮身,他们身前站着的其中一位青衣捂住了肩膀倒了下去。

端着红外线狙击枪的人肯定已经死了,伏见半弯着腰靠到房车旁边时想,赤族暗杀者的本事,这些日子已经一次又一次刷新他对暗色世界的观念。反狙击的好手全被宗像指派给了羽张,让他觉得那个男人真是有先见之明,耳边通讯器传来了扫清危险的信号,伏见被从容站直身的羽张拉起来。

伏见回头看了阴暗的仓库,地上的暗影像潜藏着一只巨兽,随时扑上来将他撕扯成肉末。可能是天气,也可能是突然而至的暗杀,他手变得十分冰冷,孱白的脸色看上去令人担忧。

羽张搂了搂他,摩擦一下他的手臂,在他怀中的伏见极力让自己分神,猜想那个男人的行踪,或者想凑秋人出了什么事让双子之一的湊速人心神不安……

但最终他还是被仓库中传出的血腥味影响了,心脏突突地跳着,他抬头看着羽张俊朗的容颜,鲁莽地扯下羽张的衣领,垫高脚用唇撞了撞羽张的嘴角。

他将某个直率少年的名字咬在舌尖,封存在口腔内。只要羽张迅活着……只要他活着……他和他那个在意得不得了的人头上的铡刀就不会落下。

为此,心都可以不要了。

羽张将他拉上房车,车队马上飞驰出去,羽张拍了拍伏见的手,轻声笑着,却不说话。等伏见手暖起来时,羽张看着他,“早说了不要跟来的。去帮我做其他事不好吗?”

伏见不知他这句话是出于何意,只是羽张一直都琢磨不透的性格他又何必费心思去猜度?

“我又不是你的继承人,不需要接手你那么多事,善条叔身手又好,能力又高,他不缺人帮忙。”伏见看着被打湿的车窗有气无力地说话,“我不要去管麻烦事,不要让我离开你。”

羽张又笑出声来,揉了揉他的头发。

周防头上蒙着的麻袋被扯了下来,一头赤发凌乱了一点,因为他脸上的笑意而多了几分不羁,丝毫不见狼狈。

应该很能激怒将他捉住的人。

但他眼前没有人,他坐在监控屏幕前,彩色的屏幕像不停放送着精彩节目的电视。

中间最大的屏幕播放的是城市内某个婚礼庆典的即时影像。

“真热闹不是吗?”粗粝的男中音在他身后响起,被坚固锁链困个结实的周防并没有徒费力气尝试回头看他。

周防摆了个舒服又慵懒的姿势瘫在椅子上,低沉悦耳的笑声响了两下,“这座城市的主人恐怕不是你,别用那么贪婪的语气,我会不小心想象到你那恶心人的唾液……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不然睡着了别怪我。”

男中音哈哈笑了两声,“是个挺聪明的小子,请你来作客是想问要不要考虑和我合作,我是老实的生意人,而且比羽张对你有用得多。”

周防闭了闭眼,沉默在幽暗的房间凝固了空气。

“你知道我的仇人是谁?”

男中音敲了敲烟斗,烟味弥漫开来,他的笑声听出了他志在必得。“知道。”

周防心情愉悦地邪妄笑开,“那肯定因为你也是我仇人……”

黑暗中传来危险的手枪上膛声音,周防敲了敲椅子,“冷静点,我死这里了你也就白行一趟了。”

周防看着屏幕的镜头,估计自己在沙鳄的居所,但身后的人却不是沙鳄本人,然后便全是推测了,男人是青族的人,不甘心羽张得到了赤族的帮助,为了拉拢自己,或者想办法染指油田分一杯羹,不论哪种都必须有说动自己的筹码。

自己现在最大的愿望,便是老哥的事。

男人也许有参与其中,却不是最核心的人物,毕竟老哥多年来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就算什么都不做,光是他人嫉妒心就够他受了不是?

跟着主谋却要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被羽张冷手得了好处,心里不服,于是盯上了自己。

中间的大屏幕,有衣着艳丽的舞娘登上高台,抬手扬起缀着铃铛的薄纱,额上夺目的猫眼石蘸着火把的亮光描写着华贵与神秘。火辣曼妙的身体扭动旋舞起来……

屏幕一角闪出一个身影,柔韧的身体从廊下弹起,轻盈地踏在月光渲染的大理石栏杆上,眨眼却已不见。

男人走了过来,站在周防身后,“有勇无谋的追随者来了?”男人语气中有着轻视。

周防因被束缚而冒起的不耐烦因为那个身影减轻了一点点,“塩津元,来的这人你认识他的不是?”

男人,不,青族内相当有名的奸雄塩津元脸上露出了狠厉和错愕。

………………

队列的鼓乐越来越喧闹,裹着嫣红纱丽的旖旎身影绵软地靠着高大强壮的男人,宗像轻声在他耳下说话。

“他们是青族的人,刚刚对面的人说的话我能读懂,塩津元来了,沙鳄怕你怕得要命,居然已经逃了,让你的人去堵,收了他油田,你知道要怎么做了?”

周防哼笑一声当作回答。

这么远亏这个近视眼能看见又幸而看得懂唇语。

软绵绵靠在自己身上的是个狠角色。周防想着。

巷口的人回头视线掠过他们,又转回去。大概过了十几秒,他醒悟了什么似的拔枪转身……

………………

周防松了松颈骨,“你想要什么好处?这个城市够不够?”能用钱搞过来的人,真是再好收拾不过了。羽张那边待机良久该隐忍够了,他懒得管。

塩津元眼神闪烁了几下,似在考量。

舞台上的舞娘将喝彩都踩在脚尖旋转,放肆而热情,但周防的眼睛却一刻都离不开那个其他镜头穿越的人,过了说好的时间,宗像已经来了。

他手上的冷刃,光明正大地审判破落了良心的背叛者,绽放在大理石上的血红花朵盛放在他脚下。

舞娘腰间的轻纱,

杀手跳跃飘逸的衣袍,

舞娘手铃的响动,

杀手让人沉醉的紫眸,

舞娘妩媚的笑,

杀手敏感漂亮的指尖,

舞娘淋漓的汗水,

杀手灵动得无法看清的动作,

舞娘暧昧挑逗的面纱,

杀手断送生命的身影让人痴痴凝视……

塩津元忽然低低地笑了,“既然二少爷你这么有诚意,那我就笑纳了。”

他俯下身在周防耳边说话,周防鼻尖嗅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雪茄气味。他说,我们少主杀人的时候真是性感极了,让人想将他按在地上狠操……

在塩津元看不见的地方,周防握紧了拳,决定之后要亲自解决了这个人渣。

当宗像踢着湊秋人的尸体撞开监控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只有周防一个人。

他身上的血腥味并不浓重,扬手从袖口飞出的刀片砍断了周防身上因不可思议的蛮力挣动而松脱得差不多的锁链。

宗像默契地沉默着,不问塩津元的去向,他靠近周防帮他拉开碍事的锁链。对周防这么听话合作,似乎感到挺满意。当他不小心碰到周防的裤裆时,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他不着痕迹地观察周防脸色,看他并不像被下了奇怪的药。

周防站起来活动一下手脚就走,跟在他身后的宗像只疑惑……难不成塩津元给他看黄片了?

周防到了阳台吹着只有几度的冷风,他双臂撑在栏杆上,眺望四处有热闹火光的城市,问宗像。

吞掉这个城市,要多久?

宗像理了理衣袍,笔挺的身姿迎着夜风,看着前面那个即将君临这个沙漠边城的男人,沉稳地说道,只要你肯干活,不出三个月。

周防闭眼,朝方舟的方向慵懒地叹气。

15.

星沉黑夜,月浮沙海,夜风撩起几重纱幔,烟笼中飘起馥郁的熏香被搅动,床榻上暗影涌动。

香气覆面,隔着宗像的清丽面容成了血红的薄雾一般,令周防甘心死在他怀里。

赤裸白皙身体在他压制下招摇着肉欲的绯色,半褪纱丽裸露的肌体纠缠着他,将饱满的欲望更推上一层巅峰。

宗像的背部因他不停挺动胯部的动作,在被体液濡湿的床单上磨动着,愉悦又痛苦的表情惑人至极,闭合不了的薄唇急急地呼唤着他的姓名……

周防……哈…啊…尊……

周防沿着宗像架在他肩头形状姣好的小腿,贪婪地抚摸着湿滑的肌理,失控地一次又一次将自己送进他燥热的内里。

打开的柔韧身体,吸纳他的穴洞,迷离性感的眼神,尽然是他所有……

淋漓的汗从周防褐色的皮肤上冒出,狂野宽阔的背部上深深浅浅是宗像在难以自禁的情欲折磨下划上的痕迹。

……周防……

——周防……

——周防尊!

“周防尊!请醒过来!”

宗像在沙鳄大宅内一处阳台找到披着薄被躲懒睡觉的周防,冷厉地喝斥他,揪着他的狂野赤发硬将他唤醒过来。

有比做春梦做了一半,被春梦对象唤醒,强行扯回到现实更糟糕的睁眼方式?

周防回答你,没有。

他半侧过身,一拳捶在枕头上,嘴里很难听地骂了句脏话,成功激怒了宗像。

宗像推了推眼镜,伸手将周防的肩膀掰得生痛,“起来……有事要你处理。”

周防放弃了似的茫然盯着阳台的檐顶,声音里带着不知名的色欲低哑闷哼道,“啰嗦……知道了……你先出去……”

宗像最后审视一下他清醒的程度,叮嘱了两句让他马上过来便走了出去,留下一脸郁闷的男人认命地走进浴室。

宗像坐在堂皇的书房内,抚弹古典钢琴似在电脑键盘上游移着双手,连日来他将盘踞这座城市多年的沙鳄资产巧妙走动过几个国外空头公司,最终将其落入吠舞罗的名下。

他边抽闲拿杯子喝口茶,边给周防报告现况,周防在一角金丝楠木椅子上撑着头面无表情地听着。

“……然后呢?”周防小幅度地挑眉问着,似在抱怨这个理由不足以将他掀起来。

宗像扬了扬下巴,大有将周防说一顿的架势,最后还是在周防慢慢蹙起的眉头中决定暂时放过他。“你的资产是怎么回事?”

从周防令下,草薙将吠舞罗的账目对宗像摊开开始,宗像一直隐忍不发,直到今天将账目都理都差不多才问他这个吠舞罗当家的。

宗像当然知道吠舞罗的资产不能和赤王坐拥的相提并论,但身为赤沙海的霸主,光这种程度宗像简直要给贴上【贫困户】的标签。

周防懒懒地打个哈欠,盯着他眼像藏着最漂亮琥珀。他说,吠舞罗最昂贵的资产是人,不是其他。

宗像瞬间有点恍惚,方舟上的人已经进入城市个把月,吠舞罗每个成员和周防尊之间的羁绊,深厚得让人既窝心又欣羡。这个强大男人为什么有那些热得像这片灼人沙海般的追随者,是因为他的心比任何一个成员都要火热的缘故吧……

他拾掇一下桌面,将电脑屏幕提起,放到了周防面前,后者浅笑着露出了赞誉的神色。

周防思量着,接下来自己再亲自去收拾几个场子,这边的事情就差不多了,他戴着银戒的手指敲了敲屏幕,转而掏出了终端想联系正玩得不亦乐乎的草薙……

在周防偷懒忙着找地方睡觉的时候,草薙将镰本押过来的沙鳄好好招待了一番。

就在沙鳄自己的大宅底层,那个杂乱的杂物室,里面堆放着废弃的真皮沙发,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沙鳄满头大汗地盯着坐在他旁边悠然翘腿抽着烟的草薙。

墨镜下的双眸是捉摸不定的阴沉在酝酿,沙鳄怕赤沙海霸主怕得要死,因为周防尊很强,但他却不知自己会怎么死在周防尊手里。

草薙却可以回答他,落在周防手里他会死得很干脆,落到他手里就不一定了。

但草薙只让他难受百倍地沉默不语,直到他手中的烟抽剩下半支,他伸手搭在沙发背上,毒辣的视线对上了开始不受控制抖起来的沙鳄。

“联络你的雪染小姐你认识对吧?能谈谈那位美丽的小姐吗?S先生……”

沙鳄愣愣对着他,嘴唇蠕动了两下,没吭声。

草薙为难地对他摊了下手,“你看,现在那位小姐神志不清,我们想帮帮她都不能够,唯有来请教你了,请你务必配合。”

他慢慢凑近汗湿的脸压低的嗓音在喉间滑出,其中警告的沉重分量随之敲击着男人的耳膜,“你不想这么快就玩完的……Right?”

沙鳄茫然地摇着头,“不知道,是她找上门来的……真不知道那女人什么底细……是她提供了可靠的情报引我过去,我真什么都不……哇!”

草薙手中的烟头随手按熄在男人的大腿上,满脸遗憾地昂头呼出白雾,他安静地站起身套上半截皮手套,接过千岁递上来的乌金鞭,沉哑色长鞭泛着血光……

他悠然望着开始挣动的男人,夹着鞭尖的手指轻柔地松开来,让鞭子拖到了地上。草薙嘴角勾起堪称温柔的笑,他不是致命的手枪,不是死神的剑……他只是让人皮开肉绽的鞭,让人防不胜防的绵里针……

男人的惨叫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剖白在杂物室响了一个上午。

白银色的宫殿式建筑里,小小的女孩坐在螺旋楼梯下玩着红色的琉璃珠,长长的流金喷水池在她身后飞溅着清凉的水花。

这里俗称银宫,是白银一族的驻地,它的主人威兹曼正坐在轮椅上,神色木然地看着水榭里独自玩着游戏的安娜。

伊佐那社捧着饭盒,嘴角还粘着饭粒走到红裙少女的旁边,他笑盈盈地递上装满美味菜肴的盒子,邀请少女一起享用。

安娜剔透的大眼有点冷淡地看着他,随即看向那个呆然不动的白发男人。

伊佐那社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轻声对少女说,“不要紧,他一会儿就要打点滴的,先不需要吃饭,呐……我们去吃饭吧,小黑和neko要等急了。”

安娜对他点点头,乖巧地站起来让他拉着手,行走在这个与外界纷争隔绝的白银之宫里。

16

红裙少女饭后喝过甜甜的红梅汁,提起裙摆轻轻地走在光滑亮丽的陶瓷地砖上,纯白色的大理石堆砌的银宫宽敞明亮就像极乐的天国。

但她的世界本来就是黑白的,外表的粉饰欺瞒不了一直看着真实的她。栉名安娜她在到方舟之前一直对虚伪残酷的世界作出虚情假意的缄默。过去的她一直被嫌弃,被驱逐,被伤害,直到遇上那美丽的红。

年纪小小的她清楚知道现在自己应该要好好保护自己来保护她珍惜的家。红色小小的身影穿越一道道文雅精巧的拱门,绕过舒展在中庭的回廊来到了银宫主人威兹曼的房间门前,掏出赤红的琉璃球隔着门缝窥看里面的情景。

在她的小脑袋里面有着这样的概念,银宫一公里外是七族之首国常路的七釜户塔楼为主的建筑群,将银宫守护在后方,不久前还是植物人的威兹曼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国常路指派过来的医护人员便常常在这座寂静的宫殿进出。

那位中年男医师穿着黑色衬衫,打着金色的领带,笑起来看上去和蔼却经常让她觉得不安。那双浑浊的眼睛有她非常熟悉的光在沉积。许多年后她才能清晰地将当时理解到的事物说出口来,那是贪婪的暴欲。

小黑哥哥告诉过她,御槌高志医生因为照顾威兹曼先生颇有成效,现在是御前大人跟前的大红人。不要接近,不要得罪。想到这里她纤细的双腿开始有点颠抖。

但她不能就这样离开。因为意外听见了这个人和别人的通话,周防尊。从那不怀好意的嘴中吐出了这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赤族王座上不需要有任何人。

蒙骗。

夺走。

杀死。

一个个词全都敲击在她幼小的心窝上,让她毛骨悚然。

御槌高志在摆脱穿着狩衣和服的“兔子”,瞒着黄金之人的监视,和某个人勾结想陷害尊,这是她得出的结论。

医生替坐在轮椅上神情茫然的威兹曼换上输液袋,回头看了一眼,他走到门前,推开沉重的花梨木门,阳光洒在走廊上,能闻到空荡荡的廊下洁净的空气。

Neko抱小猫般将安娜搂在怀里靠着拐角的冰凉墙面上,闪亮如猫瞳的双眼在阴影里有点慑人,她低头看着被捂住嘴巴的小女孩,笑着无声说道,嘘——

周防将裹着黑色紧身皮裤修长双腿架在布满金色蟒纹的大理石桌面上,干练的野性气息将沙鳄布置的一室烂俗奢华感压了下去。他旋转着手上的烟草嗅闻着,他的参谋坐在他右下手吞云吐雾,依次机动、突击、后勤干部全部集中在一起听他指示。

十束笑眯眯地按动终端的投影没什么正经地说道,“沙鳄手下还有几个凑合算是有骨气的在负隅顽抗,一处歌剧院,一处赌场,一处茶园,规模都较小只胜在能互相支援,但我们这边将战力分散拦截他们互相照应也问题不大。”

八田在听见那几处地方时差点笑出声,有够附庸风雅的,对那些地方出手,他们反而更像凶恶的沙贼了。他拍着桌子一脸战意激昂地呛声说好。

草薙看着面前的菜肴,心想在饭桌上开作战会议才是值得好笑的吧,真是他们大将的优良风格。他搅拌了一下混着姜的香料红茶,因其味道而脸色变得有点不痛快,“他们不敢攻过来我们也只好去找他们了……不过大将,将城市收复了交出去,前提是要保证塩津元信守承诺交代真话才行呐……”

周防拿起荡漾着清冽浅金色酒水的玻璃杯,老大不高兴地摆出嫌弃的脸来,他的声音像从深沉的沙海深处传出,十分无精打采,“宗像……”

“是?”宗像在他们聚集前已经吃过,现正依靠在落地窗边眺望这座城市。

“……不好喝。”

众人心存庆幸,要不是坐椅子上,他们可能都要踉跄一下。

宗像叹了口气,从冰柜里夹了一些冰块,顺手从茶几上拿了一碟果仁放周防面前,添加了冰块的酒水碰撞出悦耳的水声,狮王般的男人满意地勾起了嘴角。

十束伏在草薙耳边说道,怎么办?King对宗像先生有感觉这事儿咋整?

King看着宗像先生的样子像快从喉咙里伸出手来似的。

草薙脸色为难差点就脱口而出要骂人,别问我!你就不能配合我装作不知道么?

自从宗像上了方舟,从周防的饮食到不喜欢穿内裤的习惯都摸得一清二楚,宗像那可能是身为暗卫的职业习惯,可是在他们看来那实在是太过火了些,而是十分不可思议的是,他的行动明明是干涉他人私隐到了让人接受不了的地步,周防却甘之如饴。

看着这一桌子摆布的饭菜,唯有周防面前的菜式五花八门、甜酸苦辣什么都有,想必是宗像在观察周防的偏好而亲手摆弄出来的。拜托不过大半年时间而已,请不要将这个男人往奇怪的方向宠溺好吗?宗像先生……

草薙苦着脸喝了口茶,悄声对十束诉苦,什么咋整?咋都不能整,他们怎么能整到一块去,我们早晚是要回本家的,先不说大将虽坐定了赤王的宝座但局势明显会很不稳,宗像就他的立场和大将的关系可是很难见人的。更可况……宗像完全没那意思啊……

十束满脸遗憾地一叹,但草薙却知道这个鬼灵精可是没有善罢甘休,他只祈求火别烧到自己身上来。

周防那边心满意足地喝完了一杯酒,嘴里嚼着果仁漫不经心地说道,“没指望他说实话,那种人本就贪得无厌……”

宗像立在一旁补充,只是装给塩津元身后的人看,装得越拼命越好,逼那背后的人杀人灭口。

他话语如同雪夜的冰寒扫过饭桌,镰本没啥胃口地放下了手中的食物专注于打寒颤。

周防将手指捻着果仁抛了出去,穿过了饭桌上投影的茶园图标,他哼声,傲慢得很,就从那儿开始玩吧。

隔天傍晚,他们在城市边缘,在壮丽的沙海夕阳之下开了个小小的祝胜酒会。收复茶园用了不到半天时间,一身精力还没用完的年轻人们拿战斗用的战车拉了一箱箱水果和肉食,在依旧滚烫的沙海上架起了篝火,有人忙着烧煮食物,有人驾着柽狮在追逐。

周防修长脚支撑着柽狮的车身在宗像面前嚣张地划了一圈停了下来,火焰一般的男人笑得无拘无束,背着瞳色一般无异的落日对他说,来一场。

宗像哼笑一声,流线型的优美身体伏在柽狮上,细白的手指有力地扭动油门让机车的引擎发出沉重的咆哮。

周防绕着他让柽狮拐了一圈,车头与宗像齐平时说道,赢家的奖励,赢家说了算。

宗像驾驶柽狮如同利箭一般冲出去的时候,想周防要的不外乎一瓶酒,一顿美食,天真又让人向往的男人。

两个身经百战的战士像孩子一般享受了一场晚风和惊心动魄的追逐战。让人热血沸腾的极速之中不知在哪个转折点决出了胜负。宗像跟着周防回到他们举办小型酒会的地点,天色已是纯粹不过的深蓝。

周防将柽狮依着他对停下,对他说,看。

宗像沿着他视线仰望天际,沙鳄的大宅处升起了一簇火树,随着撼动大地敲击心脏的声响,在天际绽放成光花。

八田在远处大声对他喊话,周防按动耳边的通讯器,弯起嘴角用低沉迷人的声线说道,烧。

神秘古老的国度上面热烈地绽放一朵朵迷人的光花,笼罩着忙碌了一天的城市,将胜利的荣光谱写在天边。那些牵着巨象靠在灰黄墙根休息的人,那些用浸染晚霞的澄清河水洗涤菜蔬的人,那些结束一天劳累踏着被灯光照亮的沙尘归家的人,都仰望天边上演着的恶作剧,这场君临了城市的霸主为取悦心爱之人的恶作剧。

宗像看着八田跳着脚对镰本和千岁说着什么,那气急败坏的样子让他想到被惹到了的小狗,天上洒下的银光在越来越暗沉的天空湮灭。

晚风扫过来,因为身旁有人遮挡而未觉深寒。那个火一般活着的男人对他说,你笑了。

宗像晃了一下神,忍住了将手抚上嘴角确认是否存在着弧度一般。这样的笑意,多少年没有过了,他干脆放任自己出神,回想一下过去,他也许真没有不辛苦的时候。

高兴也是高兴得极度压抑。

那种将笑声死命咽回喉咙的日子,那个权欲交织的漩涡,因为遇见了这个天真傲慢,活得目中无人的男人,而成了彷如隔世的回忆一样。

宗像轻笑的声音十分悦耳,难得心情很好地提醒周防打赌的事情。

周防灼灼的目光锁着他,低沉的声音在焰火炸开的间隙传到宗像耳边,不用了。

宗像带着疑问看他。

我的要求是你笑一笑。

结果我已经做到了,就不用勉强你了。

宗像看着他,久久无语。

周防看着他端丽白皙的脸容,缓慢凑近过去,到呼吸交缠的距离,嘴唇碰到了宗像那双清冷柔软的手心。

我做不到,周防。

宗像专注地回望周防平时霸道得不容一物,此刻却深深印上自己容颜的双眸,让那双烧熔一切般的鎏金泛着浅色迷幻的紫。

17.

黑夜吸走天际最后的一抹血红,想用一场胡闹儿戏的烟火就挖出宗像礼司的真心简直是在痴人说梦,不曾想刻意去点破的感情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感觉就像被戳穿了心脏后倾泻而出的血液,伴随伤痛在体内绵延不绝。

周防尊从来就不羁叛逆,但此刻宗像的决绝带给他的并不是刺伤了自尊这么简单的一道伤口。

你是我的不治之症,宗像礼司。

周防在被宗像识破了那么一点心思之后,有点消极地发现。

接着他退开到宗像能够接受的距离,依旧给宗像展现最坚不可摧的微笑,他说,来我身边是你的选择,进我心里是我的失误……但我不打算改错了。

宗像抿紧了双唇,凝视着周防被远方篝火竭力照亮的脸,可惜依旧模糊不清。天狼星从来没错过,但面前这个原本无拘无束的男人算不算被自己卷入了难以摆脱的漩涡?

别因为这种蠢事责备自己,宗像……

宗像因为周防的话倒吸了一口气,他咬唇闭起了双眼,体内深处关上了最后的那道门,别再进来了野蛮人。

周防躺靠在机车上,裹着软皮长靴的长腿架在车头,他望着夜空,无比渴望着掀起一场复仇的腥风血雨。他已经准备好,成为宗像手中击毙仇人的道具,不惜一切,献出所有,替他挣脱禁锢心灵的牢笼。

赤沙海的夜风仿佛在响应它所臣服的主人,像墨色的海啸一般咆哮着。

为自己。

为至亲。

为……

capitoli speciali-Fushimi Saruhiko<圣彼得堡的烟囱>

脚步声踏破了黎明的寂静,回荡在乌崔玛莲因列堡的内廷,青族的核心地带生活着的人,他们的身姿全以钢铁般的纪律堆砌支撑。他们所有行为都按照羽张迅所书写的规章为最高准则。

以那个男人为唯一的正义,沉眠已久的青色巨龙正悄无声息在七族之间崛起。

其中唯一对这一切不以为意的人散漫地拐进了从前殿通往后殿的连接桥。

伏见摆弄着手中的笔,被迎面拐出来的身影撞个正着,笔掉在地上滚了几圈,伏见嘴里习惯地发出啧声,俯下身去捡,笔却被褐色的靴子踩踏着。

随即他的颈侧被一只手亵玩揉捏,耳边听见一把年轻的声音说道,“不就是只瘦猴子么?羽张大人贪你什么好?”那只手飞快抚过单薄的背部,往身后滑去。

伏见用那人完全看不清的速度拂开了那人的手臂,一只手擒拿扭锁着他猥琐的双手,一只手抵着衣领将他上半身推出了连接桥外。

晨风清寒,勾勒着桥上的雏菊镂空雕花,带着微尘停驻在沾染阿尔卑斯山脉草香的白石上。在伏见眼里看来那桥石却不是带着浪漫的淡粉色,有的只是阴沉灰白。

在被压制的人看来却是一片血红——连接桥底部的是长青不败的彩萼石楠,与外廷粉饰给外人看的瑰丽花园不一样,这里有的只是象征坚韧不拔的青色。依仗地势,连接桥与地面距离近百米,要是掉下去,必死无疑。

“喂……”忍不住颤抖的声线。

伏见面无表情,暗骂他白痴,自己从未离开过羽张身边,你小子不怕羽张他还怕麻烦呢,伏见忍不住抱怨。在伏见身后几步远的羽张行经他们身边,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山一般沉静的男人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放手,Saru。”

“啧……”伏见松开手,那人发出惊恐的呼声,拼尽了力气才抠着石缝边缘昂起上身滑回连接桥,惊魂未定地抚着用力过度而拉伤的肩膀筋,瘫软在地上。

伏见跟上羽张的脚步行走在快百米长的连接桥上,依稀能看见桥的那端立着一个伟岸的男人——善条刚毅。

伏见一边走着,一边对什么都不感兴趣般走神。

全都灰蒙蒙的,就像小时候再熟悉不过的天空一样,曾经照亮他的太阳,他唯一的色彩不在这里……

不夜之城美丽的圣彼得堡,沉淀了优雅气质的俊朗诗人般的城市,手捧着大帝恩赐的荣耀书卷世代张显他的华贵,运河是他肩带徽章让他昂首挺胸炫耀他的地位。

人们看不见有些可怜虫被逼着喝下他为了得到无限荣宠而流出的毒液。工业区灰蒙蒙的天空,和将天空变得灰蒙蒙的烟囱是伏见小时候唯一所见的景色。

他在婴儿时期当过一会儿富庶人家的少爷,能记事的时候已经被遗弃在废物排水口,卷缩在破木板下一身病痛地活着。

可能连血液都是腐败的,他回想当时的自己。街道的小流氓里也有一个孤儿,有着一头橘色的头发,那颜色烦人得像六月天的太阳。对了,还有着个女孩儿的名字,被他恶作剧地呼唤时会生气吼人。

很好懂的家伙,自己都顾不来的烂好人。

彼时,伏见裹着一身破烂,啃着美咲带给他的酸臭面包,苍白瘦削的脸上总是会有流不尽的咸哭液体。

然后当他心中边唾弃自己丢人边抬头看八田的时候,通常都会发现八田以为自己身体很难受而无声哭泣。

我有什么好的啊?你这么照顾我图个什么。

你是同伴啊,猿比古。

那些年的冬天是最难受的,不停落下大雪的阴沉天空像是烟囱源源不断冒出的灰烟所制造的。

冰天雪地里,八田用冻得红肿的小手偷偷掀起下水道盖,钻到城市地底捕捉老鼠。那时伏见会尽力挪动孱弱的身体堆起燃烧废物而来小火堆等他回来。

狼吞虎咽啃咬烧熟的鼠肉,伏见看着八田脏兮兮的脸蛋上,那双蜜糖色的眼睛里藏着他的过去,他的现在,他的未来。

他是全世界。

后来伏见一场高烧差点死在污脏的运河边,八田四处奔走求助无门,绝望将泣不成声的八田淹没之时,最后一点运气让他遇上了家里开杂货小店的镰本,抓着幼时相识的镰本双手,八田跪着雪地哭喊着,救救他……

有了镰本小小的救济,他们熬过死别,在捡着破废品的日子里,伏见利用半新不旧的手提电脑偷了附近人家的网络学了不少东西,到了十三岁的时候,他们遇上了高悬在天际的太阳。

炎阳般的男人。

那是个三人组合,其中两个浑身黑道流氓气质,一个笑眯眯像个贵族子弟。

被周防尊捡回去得到良好教育的两个人一路从雪国俄罗斯走到了赤沙海,在被烘烤的大地上自由自在地活着,但伏见一点都不高兴,他眼中一直只有一个人,他居然来不及成为八田的唯一……

“走什么神,这个样子也有脸皮告诉别人你是羽张大人的近卫?”脸上有着一道狰狞疤痕的善条绕着双臂看他。

伏见礼貌而散漫地躬身行礼,规规矩矩叫他善条叔。

羽张笑着一拍善条刚毅的肩头,用赞赏的眼神看着他,“辛苦了……”

善条用手扶着腰间太刀诚惶诚恐地谦虚低头。他们汇合后一路脚步不停,来到了羽张居住的厅室。

摆放着长蜡烛台的桌子上,几个白布包裹的圆滚物件整齐排列着,羽张过去掀开逐一确认后,对善条点点头。

善条老实将功劳分摊给宗像手下的第四兵旅,羽张说摘了这些人头,最近动作就不需太大了。趁塩津元到赤沙海,羽张的行动风驰电掣,扫荡了一片绊脚石。和善条磋商了一些事,羽张便让他退了出去。

羽张坐在安放落地窗前的三角钢琴边上,镶金丝窗幕作背景,他的身影像位文雅的音乐家。他对伏见招招手,伏见踱步过去,盯着琴键上铺放着的乐谱。

“很难受吗?在乌崔玛莲因列堡里……”羽张温柔地对他轻声细语。

遭受白眼被贱视?又不是第一天才领受的事,伏见盯着五线谱摇摇头。

羽张双眸充满溺爱,“你的处境比当年礼司16岁到赤族霍华茨堡所遭受的好太多了。”

伏见平淡地点点头,手腕被羽张抓住。

“你的童年也比礼司幸福太多了……”

伏见抬眼看了羽张一下,又移到乐谱上盯着休止符看,似是不敢苟同。然后他开始心慌,虽然羽张没隐瞒他,但他居然真的去调查了自己的过去。

伏见的腰肢被抓紧,整个人被那个看似文弱的男人提起放在大腿上。伏见的腰背被钢琴键盘咯着,痛呼漏出唇边。

他被逼用双腿夹着羽张的腰肢,羽张身上有着成熟榛树的气味,轻轻动作便压得伏见动弹不得。

羽张在伏见耳边轻声说,“你跟着我两年了,小孩儿,19岁了……”有点矛盾又真实无比的一句话。

不知道是姿势让伏见太难受还是别的原因,伏见连自己都没察觉自己那被摆弄的身体已是抖得像窗外秋风中的树叶。

有什么比享受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滔天战火过后,环抱柔软的身体来一场畅快淋漓的性爱更让男人沉湎?

羽张的薄唇在伏见耳边擦过时终端响了起来,羽张在这种处境下仍能悠然地掏出看了一下,就着这个姿势接听了。

“你好,周防尊。”双手在长开了的少年身体上游移,感受着伏见僵直着颤抖的身体,一件一件脱掉了少年身上的衣物。

“啊……场面话就免了,想必塩津元也不用和你提起,我参谋拷问出了一个名字,御槌高志是什么人?”

羽张静默了一下对周防说道,塔楼的人,阁老最近很看重,我见过他,是个披着羊皮野心家的可能性很大。虽然是个你瞪一眼可能对你跪下来的货色,但他有塩津元帮忙,可能真会给你们麻烦。

终端传出了周防的哼笑。

羽张平心静气地和他说,他有点比较棘手的能力,但有礼司在你身边应该能防得住。

什么玩意。

羽张看对方有点失去耐性,弯了弯嘴角说道,御槌高志在催眠上有点成就,我最近都要怀疑阿道夫先生是不是被他动了手脚,在银宫的小安娜你可以放心,neko和夜刀神不会让他接近孩子们的。

羽张停了停问他,“礼司最近好吗?”

会笑了。

周防如实告诉他。

“礼司自小就对催眠一类的知识掌握得不错,在家族连锁崩解,最艰难的时期背负着一切的他被送到霍华茨堡……

……那时候的他正好处于敏感多思的年龄,对自己不顺意的记忆会动手脚自我暗示修改……我和迦俱都费了些力气才让他改掉了这个坏习惯。

你大哥的死对他的打击尤为沉重,偏偏在他离开迦俱都身边出任务的时候……我以为他再也不会笑了。你果然很厉害,周防。”

周防静默了一会儿,对他说道,能防不胜防取去大哥性命的人,很可能就是那个人了是吧……

羽张转动了一下青玉般的眼眸,“证据,周防,这事对你对礼司都太重要了。”

被派来的雪染有被催眠的迹象,黑幕终究还是被揪着了尾巴。

羽张吁出一口气,闭了闭眼说道,杀掉他然后来这里回收你的国度吧,赤王。

漫长的通话结束后,伏见已经失去了颤抖的力气,羽张安静地拂开他的刘海露出一点光洁的额头,粗框眼镜下的眼睛晃动着哑光。

羽张对他说,我没有背板你和你在意的人们。

满意吗?

伏见心中的惊涛骇浪被羽张那深海一般平静无波的眼眸拖曳着沉淀下来。

你早知道了是吧,可能连善条叔都一眼看穿,但依旧将我留在你所在的深渊里。

几近赤裸的伏见又开始颤栗,羽张像座在绝对的静默中无声爆发的火山,将伏见甩到了一边。伏见拖着窗幕包裹着自己孱白的身体抱膝坐在地板上。

羽张冷冽地对他说道,出去。

伏见摇头的同时,钢琴上的节拍器被羽张掷出,高速击碎他耳边的玻璃。伏见被惊吓得缩了缩手脚,他将脸埋进自己的臂弯,在房间角落里让心中的阴郁泛滥成灾。

18.

八田动作迅速地闪过巡视的耳目,灵巧地跳上了赌场一侧小窗,像条充满活力的蛇扭身钻入室内。千岁和出羽藏身赌场对面街巷里,他们对视一眼后,握紧了柽狮的把手。

十束坐在吠舞罗的驾驶室,给旁边待命的藤岛递上一杯咖啡,秀丽的青年边托着腮盯着战线中段象征草薙的光标,边和草薙嘴上拉扯家常。

“前辈,这段时间城市动静很大。”

“是啊,那个叫御槌的很大手笔,我们的人手和火力很可能要拼不过了。你小鬼就算在方舟里也别大意,”

“知道了,放心嘛,总有办法的。”

“真是的……”他们的对话总在草薙略带无奈的语气中告一段落。

清晨的冷寒侵占着各处,天才刚蒙蒙亮,远方还有几颗尚未和黑夜道别的残星。吠舞罗的指挥部在草薙所在的位置,后勤在十束的把握之中,前线是周防的天下。

这样的安排不止一次让宗像皱眉不语,此刻他便站在将赌场和歌剧院隔开的砂岩悬崖上嘲讽周防,你就这么急着去死?

那个看上去没怎么睡醒的男人,束紧了猎装的腰带,皮革制品套他身上总让人觉得这个男人野性到危险的地步。

焰色的头发晃动了一下,周防回头看了一下宗像说,那些家伙不会让战线退后半分,因为我在这里,就算什么都不做……

宗像看着自己绕在胸前的双臂,思考着因为吠舞罗精神领袖周防尊在这里,方舟者就不会让战线退后半分。

已经早就具备成王的资质……吗?

宗像虽看上去平平淡淡的,但周防的视线已经造成了他内心的困扰和苦恼,他走到了周防坐着的悬崖边上坐下,足下几百米处是静静流淌的恒河支流。

想办法让自己活得长一点吧,周防。

迎着寒冷的晨风,周防笑出了声,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硬塞给宗像一支,用zippo点燃了自己薄唇叼着的烟吸了一口,他转过头去对宗像说,愿意看着我就看吧,不愿意看就闭上眼睛。

宗像蹙起眉心,这个人非要傲慢又无比潇洒地活着,同样渴求着一个能让他傲慢又无比洒脱的终局。方舟者则是全部站在他身后依仗着他,又惯着他。

真想给他来一巴掌。宗像心中想着,伸手揪着他的衣领却是凑近去借他闪着红光的烟头取火点燃自己嘴里的烟。

周防弯着嘴角,眼里是调笑的精光,比刚刚破出地平线,将长光划破灰暗的沙海的耀眼恒星还要夺目。

他们背后拉出了细长的影子,看上去就像两人在互相依偎。细长的白色烟卷被夹着宗像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指间,他不明了周防这次的行动细节,但他要做的事一直很明确,他是周防尊的暗卫,仅此而已,不会再多,也不会少半分。他一遍遍地在心中复述,周防自顾自地站了起来。

在他身后腾空而起的方舟吠舞罗号傲然君临在城市一方,这座庞然大物在地下投下深沉的阴影。方舟上火焰旗帜在翻飞,布帛被风抽出的声响是它独一无二的号角声。

迎着宗像有点惊讶的眼神,周防将嘴里的烟抛到风中,同时耳边传来了八田炸开赌场坚壁的爆破声,似是得到了久候的信号般,方舟像只狰狞的巨兽往河水俯冲,冲击而起的巨浪将赌场掩盖,包括暗藏里面的军火库。

周防眺望日出的方向,微笑了起来。赤沙海的晨风仿佛在响应它所臣服的主人,带着开始滚烫的热风海啸一般咆哮着。

为自己。

为至亲。

为你,我的爱人。

……

你真是个疯子,周防。

宗像低头看着狂乱的战法引起的混乱场面,这样评价他的杰作。而那一刻周防看着自己一手制造的战场,看着被他那漫天金光笼罩的倾心之人,所思所想就这样贯彻了一生,直到生命的最后,他对宗像礼司,都无忘初心。

周防跨上停靠在不远处的柽狮时对他说,怎么?稍微有点迷上我了?

收到宗像一记鄙夷的眼刀,他补充道,别忘了你当初上我方舟都干了什么好事。

车头一摆,他就这样无人能挡地往赌场奔去,宗像一跃而起,骑上自己的座驾紧跟其后。那毫不犹豫的背影就像无畏前方是地狱还是死途般,义无反顾。

赌场内外已经被水淹得不成样子,虽然敌阵火力被大大削弱,但驳火声仍旧从各处传来,周防直接破开了赌场的正门,老虎机已经因为方舟者的入侵破败地躺了一地,他骑着柽狮碾过一地浸泡在水里晶莹亮丽的硬币往敌阵深处闯去。

直到被镇压平定为止,这个狂暴的男人绝不会停下。宗像在柽狮上跳起,任由无人掌控的机车扫过一排赌桌。他高举手中闪着寒光的双刃,隐藏在破烂桌子下想朝周防背后暗放冷枪的人被他的双膝压在地上,连声音都没让他发出,宗像便割开了致命的动脉。

再抬眼,周防机车的后轮扫过拐角消失不见。

宗像极快地弃车奔走,和子弹的轨迹一次次擦身而过。不管是刀还是枪,他抬手就是敌人洒下的一条血路。

在赌场的后台办公室,据点的首领被八田用枪顶着太阳穴,捆绑得结结实实跪在了地上。周防只瞟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到歌剧院去。”

方舟者通过通讯器得到了指令,用仿佛沸腾了一身血液的声音嚎叫着。

要烧尽敌人的血肉,骨头和灰烬。

往回驰聘的周防的在半途看见了双眼盈满肃杀的宗像,伸出的手臂被握住,宗像轻盈地落到他后座时,周防愉快地哼笑出声。

行动顺利得诡异,总觉得有什么还耐心藏在暗影里。

镰本不知从哪里出现,对行径赌场天花板巨大水晶吊灯之下的他们大吼。

“尊哥——!!上面埋了雷!”

方舟者惊恐地听见一声巨响,玻璃散碎一地的脆响随之而来冲击着他们耳膜。

他们焦急地呼唤着周防的名字,嘈杂的声音将躺倒在水中的一时失神宗像唤清醒过来。

刚才发生了什么,这只有宗像一人清楚,听见镰本的预警已经太迟,周防硬侧过车身,将极速行驶中的机车翻转了过来撑在上方,因为身量太轻被失衡机车抛出的宗像被他拉了回去压在身下。

宗像慌忙撑起趴伏在他身上的男人,捧着他血液模糊的脸呼唤着他的姓名。机车将水晶吊灯的钢架撑起,他们就躺在那窄小的空间之中,躲过了被压死在下面的厄运。宗像将一动不动的周防拖离机车,伏趴下去查看周防的情况。

自己心脏的声音太吵耳了!

宗像将耳朵贴近周防的胸膛时恼火地咒骂着,直到手指在周防的颈脖上探到了脉搏。他稍微安心下来抬起头来,后脑勺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抚摸上。

“没事……”那个低沉的声音传到了宗像耳边,宗像愣了一下,一面淡漠地站起来,让出位置给围上来的方舟者。

周防的额角被划出很深的一道伤口,被慌张赶来的草薙硬拉着包扎,草薙一边往他头上围绷带,一边取笑似的抱怨道,你这一脸血的样子真够硬派。

周防耐着性子让他草草包扎过,烦躁地点起烟说,行了,都收拾好了吧,到歌剧院去。

然后便自己带头离开。

草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宗像一脸阴沉,他们都心知肚明,那边很可能就是最后的局,有多凶险可想而知。

宗像对草薙说:“请问阁下就不能想想办法阻止他吗?他急成这个样子做什么?对方明摆着要他的命!”

草薙正想点烟的手垂了下来,他被墨镜挡住的双眸有点愧意泛出,他说:“抱歉,歌剧院那边没有过来支援他们,似乎是放弃了这边,纯粹想耗我们战力……情况还没有太糟糕,宗像先生,请你冷静一点。”

他不冲,方舟上的所有人都活不了。他活着,吠舞罗就活着……

听见这话,宗像缓和了周身刺人的气息,他扶着额头开始反省,他们本就是在高空钢索上走着的人,他问自己为什么要慌乱到忘记这些事,就因为他的血滴到了自己的脸上?最后宗像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刃,提起脚步跟上了那个疯狂的男人。

站在一片狼藉的赌场中,草薙指挥方舟者拿下余下的敌人,他给自己点上烟,低头看着鞋尖想,居然能看见那个天狼星动摇到这个地步……

19.

比起砂岩悬崖另一边的喧闹,歌剧院安静得过分,十束来信息通知他们潜入查探的赤城和方舟失去联系,情况十分蹊跷。

宗像悄无声息跟在周防身后,歌剧院正门对面有三几个捕蛇人在摆卖。宗像瞄了一眼周防肩头沾血的衣服,锁紧了眉心。

周防脸上还留着些干枯的褐色血迹,他凝视眼前建筑的金色宝顶一会儿,突然回头对宗像说:“你先回方舟去。”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攀上外墙,动作利落地往上跃跳。

宗像眼中几乎要冒出火光,他停在原地看着周防消失在歌剧院二楼的窗栏。

潜入这座简朴的歌剧院,陈腐的木椅子整齐地排列在底层,二楼看台座位垂着暗红的布幔,台上有着灯光,将视线都聚焦在那个一览无遗的台上。

前排的座位上,塩津元独自一人安定地坐着,不知在等着谁粉墨登场。

“辛苦了赤族的二少,为了我这个老匹夫的小小要求奔波那么久。”塩津元中气十足的声音回荡在歌剧院中,传到了不知藏身何处的周防耳里。

塩津元转动着手中的雪茄,笑了起来:“要不是为了揪出凶手,我现在早成了你枪下的亡魂了吧?为了复仇忍隐我这么久真是委屈你了……虽然我也想帮你一把,从此了结了这件事,可是啊,我看不惯羽张迅现在那嘴脸,更不用提被你当宝贝般捧着的叛徒宗像礼司了。他们都是一丘之貉……都该死。”

“从前跟着羽张的冲劲,全因为他思前顾后,耗得烟消云散,至今我们青族还是地上的泥!”塩津元语气激动了些,剧院里镶嵌在墙上的玻璃被震得有些晃动,“我要拉羽张下来,所以抱歉了……周防少爷,别怪我对你心狠。”

一直没人回应的歌剧院开始弥漫紧张的气氛,塩津元清脆地击了一下掌,服装华丽的伶人飘然而至,出现的台上。同时杂乱的脚步声细细密密地响在剧院各处。

周防鹰隼般锐利的眼锁着那个端坐在剧院前排的中年人,手中攥紧了掩在身前的布幕,他回头看了一下慢慢转醒的赤城,从腰后甩了把改装枪给他。

“醒了?”周防咬出的词已经带着狠厉,赤城捂着被敲出了血的脑袋,拿起了扔到自己腹肌上的枪。

“醒了,尊哥。”他动作有点驰援地站起来,站在他所侍奉的方舟主人身后。

“先走。”周防目光灼人地盯着他,赤城差点条件反射说是。

赤城咬了咬牙,听见外面搜索的动静,激动地摇头。

“马上走。”强壮的男人揪起他衣领推了一步,“给外面的人传话,让其他人回守方舟,我要活捉那个背信弃义的男人。”

赤城陷入了剧烈的思想斗争中,最后他还是选择相信他一心一意追随至今的男人。他转身窥探外面的情况,看准时机消失在周防的视线范围内。

周防紧了紧枪托,俯身像只在草原狂野追捕猎物的赤狮,闯进了敌阵,剧院内枪声不断,因为失血而稍微晕眩的周防靠在楼梯下的阴影里。塩津元活力充沛的爪牙发现了喘息着的他,抬手就是扫射。

周防矮身闪过,木材崩飞碎片溅过他露在衣服外的皮肉,疼痛被激昂的战意和心脏搏动掩盖。

在爪牙围过来的时候,周防像只被逼在绝路上的狮子,最后的发难会将第一个靠近的人撕成碎片。被他瞪视着的人有点颤抖地停下了脚步。

不过白驹过隙的刹那,从最后方的那个人开始,围上来的人无声地倒了下来,宗像背着光踏着地上的血水,走到了周防身边。

周防松开一只手,让射空了子弹的枪掉到地上,他伸手抚上靠近过来看他的宗像,轻揪着他的墨蓝发丝,让他昂起了头,绷直的颈脖上细白的喉结裸露了出来。

“叫你回去,你没听见?”周防用残酷的姿势抓住他最想珍惜的人,动作霸道,语气却温柔得失真。

“我凭什么听你的。”宗像用力挣动,将受伤的男人架起藏身在侧台的暗红布幕中。

歌舞声清晰地传来,搜索的脚步声也震动着他们耳膜。

“你到底在发什么神经,为什么着急?”宗像压低的声音滑过周防耳边。

周防平息了急促的喘息,直起身将宗像逼近在布幕边:“他们杀了我大哥……”

周防的愤怒点燃了宗像的愤怒,闪着同样愤恨的情绪,他们深深地对视。

“他们还摧毁了你的平静,剥夺了你的幸福……”周防的目光几近带着怜惜,“我要将他们剥皮拆骨,将血祭奠在大哥墓前,将骨头堆在你的脚下。”

“我要你自由,要你重新成为你自己,直到你快乐为止,我的复仇才能终结。”

宗像凝神看着那双夺目的眼眸,快压抑得不能思考。过去在赤王身边的他必须不停地印证自己的价值,长年累积的疲惫在这一刻倾泻而出,他想叹息,他想就此闭上眼不去看眼前执着于自己的男人。回过神来,他怒视着周防,“你现在冒险根本没有意义,周防,让我帮你,或者跟我走。”

“有的。”周防邪妄地坏笑,动作粗鲁地将宗像翻过身去,耳边是梭巡的足音,触摸过滚烫枪管的大手扯开了宗像的衣服,灵活地直达柔韧有弹性细致皮肤。

“……你做什么!”宗像鼓动的心跳不知是来源于何处,此时此刻他已经无法分辨。

“你不该来,这是惩罚,不要看我就闭上眼,我已经和你说过了。不准接近我身边的危险,也不许离开我。”周防的喘息拂过耳边,炽热的烫透过耳膜侵占了宗像被冲击的脑海,裤头被挑开,温热的手掌握住了宗像形状手感良好的柱身。

宗像已经气恼得说不出话来了,动作太大他们都有可能马上被发现,而这样的危机当中,这个胡作非为的男人居然还有空余袭击他。

在周防铁臂的环抱中,宗像因为愤怒而颤抖着,这样细微的动作却招惹起更多的抚慰和揉弄。周防靠着他的肩头,将低哑的声音灌入宗像耳中,“我不是你弟弟,不要管太多了,要干涉我的生死也等你愿意躺我床上再说。”

“你!……”宗像被刺激得磨动着双腿,他忍耐不了周防恶劣的亵玩,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却是周防头上惨白的绷带。

周防看着他因快感而被逼得水润的双眸,舔了舔嘴角,“反抗我啊……不打我吗?”

紧抿的薄唇内细白的牙齿被宗像磨响,周防变本加厉地将自己已经硬挺起来的凶器嵌入宗像挺翘的臀缝间,放肆而张狂地挺动着。 宗像的衣袍松垮垮地滑下,肩胛骨像只白色的美丽蝴蝶在周防怀中随着他露骨的耸动起舞。隔着两层裤料情热的温度依旧灼烧得让人目眩……

隐蔽处的骚动让宗像死咬着下唇禁锢着撩人的声音脱出喉咙,两人身上血和汗气味互相刺激起惑人的性香。宗像光是传出细微的鼻息便让周防兴奋地套弄取悦着他。

粘腻的液体沾湿了两人的衣物时,乱得不成章法的喘息像昭示他们经历了一场多么激烈的性爱一般。宗像最后还是一拳挥上了周防的脸颊,给他精彩的脸上再添一笔。

宗像凶狠地揪着周防的衣领,脸容虽平静如水,眼内却怒火滔天:“不要太过分……”

周防安静地看着宗像,老实接受了他的指责,重新握着手枪的手抵上了额头,“那你就不要再靠这么近,也不要追过来……”

宗像还想对他说些什么,刚张嘴却被突然的枪声打断,他们对视一眼,清楚已经暴露了位置。

宗像放弃了从门那边突破,扯下了布幕从侧台里冲了出去,一路疾奔的他在周防气急败坏掩护他的枪声中直直掠到了塩津元身边。

第一刀,先贯穿了他的脚掌,没有听见痛呼的宗像架起刀刃挡截了塩津元左手握紧挥出的军刀。

然后塩津元就没有办法再抵抗了,周防带着杀意的子弹贯穿了他的肩头。宗像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冰冷的枪同样威胁着他。

周防吁了口气,懒洋洋地想抽烟,将无措地举枪围着他们的杂兵无视个通透。

塩津元抬眼看了一眼他们两人,挥手让他的爪牙退开,腰间顶着宗像的枪管被押往门外。

周防一边和十束通话,一边跟在他们身后。门外过于刺眼的亮光,让他不由自主眯了眯眼。

变故就在那一瞬间发生的,蹲坐在一边的捕蛇人突然跳了起来,因为动作而翻飞的兜帽露出了一张宗像曾经见过的脸。

湊速人狞笑着捉着手上的毒蛇,硬将浸满毒液的牙刮在宗像大腿上,宗像的刀刃砍飞金环蛇的同时,在咬痕上狠划了一道口,血液随之冒出,可是麻痹已经瞬间侵袭全身。周防想将他拉到怀里的手只擦过了他的衣角。

塩津元狡诈恶毒地笑着看周防,强壮的手臂勒紧了宗像的颈脖将动弹不得的他禁锢在身前。

周防立在尚阴暗的门内,他的愤怒寂静无声却真实得让人颤栗。

20

烈日的白光从塩津元背后倾泻而来,他知道背后正被很多支致命枪械瞄准,但他依旧冷静从容笑着看周防,宗像双手抬了一下,然后颤抖着无力垂下,鼻翼冒出了冷汗,流经太阳穴的血液都是冷的。

他看着周防交织着愤怒和担忧的神情,知道自己现在脸色一定很不好看。

他坚定地直视周防,努力保持清醒。

“你想干什么……”獠牙毕露,只要塩津元有一瞬间的大意,周防势必用自己所有的恐怖化成将他撕成碎片利器。

塩津元自己的指尖也是冰冷的,尽管日光毒辣,失血和面对暴怒的周防让他浑身发冷,但他依旧笑得轻松坦然。

他之前也没有料到居然能利用宗像礼司将周防尊牵制到这种地步。此刻,面对站立着不敢轻举妄动的周防,他几乎要爆发出胜利又充满嘲讽的狂笑声。

草薙跃下柽狮和方舟者一起站立在歌剧院的正前方,他将烟头扔到地上狠狠地踩了一脚,他们举枪却没有任何意义。周防那眼神很不妙,和紧张等待周防指示的方舟者不同,草薙明白周防绝对不会做出对宗像不利的举动。

周防尊会为了宗像礼司而万劫不复。

这样的认知在脑海冒出的同时,草薙在高温蒸烤着的沙漠边缘打了个寒颤。

沉默只是几秒,塩津元从口袋中掏出便携注射器,小小的针头抵在宗像的颈侧。

“还要你的宠物活吗?”塩津元的声音让宗像厌恶地闭了闭眼,“血清在这里,让你的人撤离……”

周防毫不犹豫地举手示意给草薙,草薙咬了咬牙,厉声下达方舟主人的命令。

暴怒的男人将手中的枪支随手扔了,看着注射器中的液体被推入宗像的颈侧,那东西能不能挽回宗像的性命,他都不能肯定,这样的困局让周防暴躁到了极点。

“宗像!”

宗像感觉耳边上像蒙了一层薄膜,什么都听不清,眼前也早已经模糊不清,依稀传来的呼叫让他努力站直想向前摸索。

塩津元挟持宗像向后退去,湊速人揣着步枪避开了周防那可怕的眼神和塩津元的爪牙一起给他们开路。

一直被枪口对准的周防跟他们往砂岩悬崖上走去,双眼一直锁在闭目瘫软在塩津元手中的宗像身上。

机械叶螺旋的声音传来,崖边上直升飞机慢慢停靠在平整的崖顶上。

系着金色领带的白袍医师探出头来,周防看了过去,戴着眼镜的伪君子对他笑了笑,周防心中冷笑,男人像条通体覆盖金色软鳞的蜥蜴,让人反胃。

“做得很好,塩津先生,辛苦你了。”男人像打量实验材料般打量完周防,转头对血染了大半肩头的塩津元一笑。

塩津元对他点头示意,客气地称呼他御槌医生,“你说要活着的周防尊吧,人交给你了。”

老实被捆的周防盯着他们,御槌像被他的眼神烫到一般,额角流下了汗。御槌转头望着慢慢转醒的宗像忽然笑了起来,带着狂热的声音盖过了机械叶旋转出来的噪音。

“好久不见呐……我的小实验材料。”御槌捏着宗像的下巴,“从前都没想到过,你长大后勾引人的功夫这么到家……早知道两任赤王都会被你迷得七晕八素我就不会那么早将你扔了。呵呵呵……”

宗像扭头挣脱了他的手,看都不看他一眼,转头望见了被推上直升机的周防,惊愕地瞪大眼。

“你……你在干什么?”

“这些垃圾根本挡不住你!你在发什么疯!”宗像的怒吼艰难地从喉咙中传出,喑哑而压抑。

周防无所谓地笑笑,“嘘……乖一点,别激动,毒还没清干净。”

宗像粗粗地喘息着,眼角都被周防气红了。

湊速人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推着周防的手往后一扯,周防长腿一勾,在直升机边缘稳住身形。只差一步,便是让他摔得粉身碎骨的万丈深潭。

御槌对湊速人很狠瞪了一眼,让后者缩了缩颈,“你要弄死也是弄死这个吧?”

说完便冷着一张脸将宗像踢往崖边,手脚疲软的宗像半身抛出了崖边悬在空中,挂在脖子上的链坠闪着光,掉挂在砂岩横生的红柳上。

宗像混沌的精神尚不能聚拢,只愣愣地伸出手去够迦俱都的遗物。

周防怒目瞪视御槌,轻蔑于他的乘人之危,纵身跃回崖顶,无视紧张瞄准他的枪口,抬脚扫过御槌的头部。集聚着最后爆发的力量太过凌厉迅速的动作让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被踢裂了嘴角的御槌在地上滚动痛得吭不出声来。

周防迎着风站在崖顶,俨然鬼神一般,“谁敢动他?”

低问,一时没有人敢回应。

赤王的疯狂让人明白了他的不计后果。

塩津元啧了一声,推开湊速人,阴险地趁着周防被捆着双臂,攻击挂在崖边的宗像做诱逼退了周防。满目的黄沙渐渐清晰,宗像从晃神中缓了过来,稳住了自己身形,回头一看却是周防肩上的烈火黑袍在飘飞。

格挡塩津元发狠的攻击,失去平衡的周防直直地倒向崖底,宗像伸出手去握紧了周防的上臂,肩上的布料脆生生传出撕裂之声,宗像也顾不上其他了,搭出另一只手用尽全身每一丝力气拉着满脸血迹几乎失去意识的野蛮人。

他眼睁睁看着链坠在红柳上晃动了一下,反射着遍洒沙漠的日光,掉进了恒河水的支流……

御槌高志对塩津元摆了摆手,示意赶紧离开别再头脑发热耽误时间免得夜长梦多。

被塩津元拖上直升机的两人瘫倒在一角,御槌颤栗着挪动到直升机内的另一边,让塩津元用麻醉针彻底剥夺了周防的意识。

宗像撑着一丝意识冷冽地盯着他们,像头浑身浴血的狼守着力战晕厥雄狮。御槌忍着痛恶毒地讥讽他,“我说宗像礼司,少装一副高洁的模样,我最恨你这种人。也许,预知到知道自己的床宠和自己弟弟搞到了一起,迦俱都才会死不瞑目的吧……”

从那个无耻小人口中听见迦俱都的姓名,宗像闭起眼,寂静地愤怒着,迦俱都的血、周防的血,在黑暗中溅上他的双眼,他沉默地计算着,要在御槌高志身上割多少刀,才能让自己的恨意沉淀下来。

愤恨、痛苦、愧疚、无法控制的正在悄悄萌发的感情,全都拉扯着他的灵魂,拖往地狱的入口。宗像细白的手指不着痕迹地动了动,松松地勾住了周防的手指。

直升机极速旋转的机械叶翻起了滚滚黄沙,沿着缓慢流淌的恒河水飞远,潋滟的河水带着菩提树叶从生走到了死亡,记忆着帝王为了最爱的慕塔芝玛哈造了一座壮丽的陵墓,纯白无暇的巨大墓冢象征永恒不变的爱恋,永世歌颂着谁对谁的忠贞不二,至死不渝……

对不起,玄示……

21.

晶莹剔透的玻璃拼合的温室中植物葳蕤,轻盈舞裙似的花瓣用艳丽的颜色安静地旋转着,让人眼花缭乱。

坐在轮椅上的白发男人像迷失在花海的精灵,与世无争的恬静。

少年跪坐在他膝伴,望着远处编织着花圈的白发少女,素色的他们拼凑了一个纯白的世界。

伊佐那社用手指点了点威兹曼的手背,试探了一下他的体温。感觉威兹曼身体情况还算不错,他满意地笑了笑。

像被停住了时间般,奇迹一样的男人,伊佐那社对小安娜这样介绍这个木然到诡异的病人。小安娜懂事地点点头,用甜甜的声音祝愿他尽快康复。

伊佐那社对neko说道,赤族那些暴躁不羁的家伙居然能教出乖巧可爱的小姐来真是不可思议。当时neko毫无形象地捧着一罐蜜糖啃着松饼,夜刀神一声嘲讽的冷哼,让伊佐那社不好意思起来。

要是你能尽快好起来,不再仰仗那个行事缺德的医师就好了。没有黄金一族这座靠山,他岂能再嚣张。

夜刀神突然闯入花丛,被引去注意的伊佐那社错过了银宫主人细微抽动一下的手指。

“伊佐那!”月夜般冷清的夜刀神像他的佩刀一般耿直,对着相伴多时年纪相仿的新主,没有过多遵从繁复礼节地直呼其名。

夜刀神蹲跪在伊佐那社身边,夜鸦羽毛般的长袖狩衣拖到了地上,他神色少有地慌张,“赤族新主和天狼星出事了。”

伊佐那社愣了一下,手中的昙花被折断了一片翠叶。

周防尊在医用躺椅上醒来,除被铁索牢牢束缚以外他还察觉到自己应该是被注射了肌肉松弛剂一类的药物。

真是那个恶心男人的作风。

他懒懒地打量一下四周,肩上绑着绷带的塩津元坐在一旁安静地抽着雪茄,烟草的气味让周防精神了一些。

“然后呢……”周防这话没有上文也没有下文,但他知道塩津元听得懂,青族的奸雄一直都是聪明的,否则他没法爬到上青族元老这个地位。

塩津元扒了一下夹杂白发的发丝,站了起来走近他。

“你已经是阶下囚了,赤族新主,收敛一点能少受点罪。”塩津元没什么诚意地告诫他。

“和那个叫什么御槌的勾结,你以为你就没罪受?”不可一世的男人嘴角弯起让人火大的弧度反讥他。

塩津元长长地一叹,用沧桑的双眼冷冷看他,“你被羽张迅骗了,他只会将赤族也拖进浑水,你不信就等着。我做的选择才是正确的,很快你和羽张都没路可走了。”

周防用同情的目光回敬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脚步声渐响,白茫茫的房间又走进了一个人。

御槌笑着端茶坐下,“塩津先生和赤族新主聊得高兴?”

塩津元背过身去,在他和周防之间让出说话的空隙。

御槌低沉的嗓音听上去十分高兴,“赤族新主,宗像礼司侍候得你还满意吗?”

周防闭了闭眼,他发自灵魂厌恶着这些对宗像的恶意攻击,因为他知道宗像自己并不在意。他暗暗取笑于自己,任谁谈了恋爱都不能免俗,为自己心中人心痛心痛。周防沉默了一段时间,敛起自己的狂气,如同野兽一样充满攻击性的低吼,“不管你对他做了什么,我都加倍还给你。”

“啊,别紧张,什么都还没做呢……要是你对宗像礼司还满意的话,我们就有话可以谈下去。”御槌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塩津元冷静下来重新稳操胜券地笑着。

周防燃着火的眼睛泛出了嘲讽的笑意,这是拿宗像来要挟他的意思了?

“我最讨厌别人说话拐弯抹角。”

御槌被周防那嚣张态度堵得心慌,他需要给自己添一添气势,于是他抬手,塩津元便走了过来执起了周防的手臂。

“痛你就叫吧,我们都轻松点儿,要知道我也不喜欢这样做。”塩津元的语气是真切的悲悯,年轻的人总是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周防笑了,表情有点阴森,赤族的新主便是这样可怖的化身,“要我唱首歌给你放松放松吗?”

骨骼折断的脆响过后,因剧痛粗喘着的周防让御槌开口的声音踏实了许多。

他说,赤族新主,宗像礼司还你。但作为交换……

宗像做了噩梦,在溺水的窒息感中惊醒后,他明白了噩梦的来源。随意摆放在房间一角,低矮的铁牢笼。他被换过了一身简单衣装扔进了里面。

从前也有个孩子像实验动物一般被残害,经过一段时间耗损过度后便扔在这个地方,不理会,也不废弃。

他愤怒地伸手握紧栏杆,狭窄的牢笼让他身体无法舒展,动作十分艰难。

门被推开,塩津元走了进来,他蹲下来看着中毒后脸色稍缓过来的宗像。平淡地说着,“赤族新主和御槌医生做了交易……”

塩津元被宗像狠厉如狼的目光盯得说不下去,他带点无奈地说道,“周防尊还活着,也许没你状态好,但不会死那么快。”

这话并没能让宗像减少半分敌意,塩津元也失去了安抚他的耐心,“周防尊做了交易,他用自己拥有的一切换你,他所有的资产,他所有的尊荣,换你。”

宗像错觉自己蛇毒没有清彻底,耳朵被灌水般杂音纷扰。

“那蠢货开什么玩笑……”声音因为盛怒而低哑。

“可惜迦俱都上了保险,资产在你名下是我们都没有料到的。”塩津元站了起来,他对片刻失神的宗像说道,“少主一直是聪明人,你知道要怎么做的。”

他要的是你。

宗像握紧了拳敲在铁栏杆上,目光笔直,“你就觉得一切这么容易如你们所愿?”

“他会亲口来和你说的,天亮之前,周防尊来亲自下令给你。”

被留下再度独自一人的宗像闭眼冷笑着,不知在嘲讽谁。

周防尊从未用上位者的身份对他下过任何命令,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御槌的别墅大宅内到处透着深寒,囚禁周防尊的房间彻夜亮着。靠在躺椅上的周防面对着御槌,折断的手臂被推入了第三支辅助催眠的针剂。

冷汗淋漓的脸上混沌的双眸失去了昔日驰聘沙漠的光彩。

黎明时分,施以催眠的御槌本人差点被周防坚强的意志摧毁掉,他脱力地靠在门板上,对迎面而来的塩津元疯狂地笑了起来。

宗像看见周防的时候,异常地安静,他冷冷地开声对御槌说道,“你做了什么?”

御槌无辜地对他弯腰说道,“这只是交易,他说愿意用一切换你,除了名下的资产移交到我手上以外,当然还包括周防尊的所思所想都该为我所控。”

当然后者是御槌自己的歪理,得知资产在宗像手上,就只有将周防握在手上反过来要挟宗像礼司。 他知道这招用在宗像礼司身上一本万利,宗像礼司此等虚伪成性的人,他量他也不会拒绝,会始终扮演好尽忠的姿态。

周防走了进来坐在房间的椅子上,只说了一句话,宗像礼司,将一切移交给我。宗像凝视着他一言不发,隔着牢笼的栏杆签署文件。

同时周防也签署着移交的文件,诡异的静默让御槌兴奋得差点窒息。

一切结束时,目送着他们离开的宗像开口说话。他说:周防尊,你一无所有了,除了我。

这句话仿佛自灵魂深处爆发,让塩津元和御槌高志为之一震。他们莫名觉得这比宗像礼司放任何狠话都让他们不安。 就像瞧见野兽最后的竭斯底里。

他们互相为对方的软肋,也是对方力量的源泉。像荒漠上两头凶悍的野兽,能将对方逼至绝境,亦只有对方能成为走出绝境的力量。他们共享着比虚妄的许诺或者情话更迷人的命途。

周防毫无反应地跟着他们离开,失去了火热的灵魂的躯壳彻底离开了宗像的视线。

有人要后悔的,那时并没有将失去任何利用价值的宗像礼司当场处死。

伏见咄咄不安地看着羽张放下终端结束通话,“发生……什么事了?”

草薙的电话打扰了羽张的午睡,被搂在羽张怀里的伏见其实已经将内容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样问只是想确认羽张要怎么做而已。

羽张用手指绕着伏见深蓝的发丝,“我什么都不会做……”

伏见呼吸一窒,然后强迫自己放松呼出一口气。

羽张等着伏见忍受不住自己的无动于衷而动怒,却什么都没等到。

于是他火上加油地说道,“傻孩子,你以为青赤两族为什么多年来水火不容?”

伏见在他胸膛前摇了摇头。

地位

观念

都不是,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需要什么逻辑因果,互相只是为了相争而存在着而已。

所以当年迦俱都执迷于自己的那段时间,羽张对迦俱都敬而远之,一时的相依共存,根本改写不了结局。

你相信我的故事吗?小孩儿。

我是你童话里的大恶人哦。

伏见翻身起来,给他递上外衣,“我没搞懂过您在想什么?”

“您不会背叛他们的。”

羽张伸手套上外衣,笑得有点意兴阑珊,能让伏见伤心绝望的人从来都不是自己,他失望地想着这场出于私欲的试探该落幕了。

22.

侦查回来的赤城一脸颓败,他心情忧郁地将皮手套大力扔在方舟甲板上,发出惊动众人的声响。烈日暴晒下的炎热本就让人喘不过气,方舟主人——他们追随的人生死未卜更是让他们坐立不安,烦躁异常。

“可恶!一点消息都没有吗?”千岁坐在船沿上,咬着指甲以舒缓焦急的心情。

出羽灌了一口水,和大多数人一样沉默不语,千岁像是受不了他的沉默一般喋喋不休,“天狼星真能拖累人!要出事干嘛拖上尊哥。”

“冷静一点。”给他们递水的十束听见这话,回过身来看他,一向法笑容可掬的他露出了厌恶的神情,“迁怒别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我们虽然不是什么善良的好人,但方舟上的都是顶天立地敢作敢当的男人。你信不信?”

千岁被生起气来的十束吓呆住,忙不迭地点头。

十束苦笑地说,“抱歉啦,不该对你发脾气的,不管当时发生什么,我猜king的命肯定被天狼星救过,king也不可能放下天狼星不管。我们一群人居然要担心起称霸赤沙海的king和差点让吠舞罗团灭的人,说实话我觉得有点傻啊……呵呵呵。”

十束说着笑,方舟者之间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一点,刚巧十束说完话草薙便拿着终端走了过来。

十束看他眉头纠结却并没有过多惊惶的神色,暗暗放下心来。

“怎么了?”

“尊他现在没事。”

八田站了起身,嘴角难以自已地弯了起来。但草薙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笑容停在嘴角没有传递到眼底。

“尊……他将所有资产转了出去,包括油田也被人接管了。”草薙摘下眼镜揉揉眼睛,“……我们没有回去的地方了。”

这下连镰本都激动地站了起来和其他方舟者一起围着草薙。

草薙戴上眼镜,看他们都不甚关心钱的问题,不知高兴还是不高兴地哈哈笑了两声。

“尊能做出这种举动说明现在人还挺好的,找出他人在哪应该不用太久。”他这样说完,听见甲板上很多人松了一口气。他又在心中对那个慵懒不羁的人敬服了几分。

真是不可思议呢,一直搞不懂尊你这么受爱戴的原因。到底是够硬派还是够慈悲?或者两者都有?

不过这下子他们吠舞罗真的是一穷二白了。

八田握紧了双拳,神色忿怒。他转身走到一边蹲坐下来,像只浑身戒备着的幼狮,正在与看不见的敌人对峙,独自舔抵着伤口。

草薙叹了口气,叼起了烟走下甲板,十束跟着他走了两步,伸手搭在草薙肩上。栗发撩着草薙肩头,十束绵柔的声音在草薙耳边响起。

“尊的耳钉型定位器是我亲手安上去的,怎么?不管用?”十束语气轻松,疑问的句式似是想确认什么。

草薙歪了歪头,想他们不愧是一起长大,该瞒不过的还是瞒不过。

“人是早找到了,但羽张那边还没清理干净路障。”草薙用嘴唇叼着烟,上下划动着,语气带着无奈,“没办法,赤族里多得是想趁机落井下石的人,方舟目标太大,我总不能带着所有人赶着去下地狱。你不怕尊发火我还怕呢。”

“那就稍微忍耐一下吧,晚点再去接king”十束不再懒懒趴在草薙肩头说话,退开了一点。

草薙墨镜下的眼依旧有着担忧,他不说也没以为十束看不出来,“不过……羽张说了,我们真不用急,因为有人比我们着急……”

十束疑惑了一下,草薙盯着甲板,将声音压得更低,“银宫里的人有动作了,谁在那边,你还记得吧。”

在上流社会地位极高,有贤者之称的三轮一言指名的继任者,被黄金之王默许常伴银宫主人身边的人。

无权无势,却举足轻重。

十束开着玩笑说,像个游戏的外挂似的,隐世太子吗?

草薙装作惊讶地看他,真不错呢,十束,神总结。

那个人看在小安娜份上,对尊的事挺上心的,也许能早我们一步赶到尊的身边。

十束说着但愿如此,回头看了眼蹲在一边摆弄终端的八田,莫名生了一些害怕的情绪。然后他摇了摇头打消靠近八田的念头,太过敏锐的人会招人讨厌,但他从未被方舟上的人厌恶,是因为他知道什么叫做适度。

方舟的镇定剂,他一直胜任且悠然自得。

那边的八田心情复杂地用手指划动终端屏幕,浑身散发的别扭气息搞得镰本都不敢靠近。

青族的人居然做了这种事,同盟的人还毫无动作。跟在羽张迅身边的伏见到底对这事作何感想,他既害怕知道,又不甘心什么都不知道。

他烦躁地抓着头发,点开通讯录又关掉。

琥珀色的眼难受地眯了起来,八田承认自己一有事就马上想起那个清瘦高挑的身影。

再热闹,一旦将欢乐沉积,他便想起那病态苍白的脸容。不管是那时的烟囱还是脆弱地倒在运河边的他。半分都没有淡忘,但越加清晰,也越加让他烦厌。

烦厌什么,他没搞清,能肯定的只有烦厌是来源于那个脑袋聪明,性格别扭的人。

看似纤细的小臂挥下,拳头捶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吐出一口气,搁下终端。

在肃穆又平实的拱门下穿行,伏见虽和羽张拉开了一大段距离,但依旧跟着羽张不曾远离。

自从跟在羽张身边开始,他就不安之极,只要羽张稍微离开视线,便会幻想羽张和潜藏在幽深古堡中的恶毒妖怪融合,在古堡中瞬间消失,去伤害远在天边的橘发少年和对少年而言重要之极的人。

真是幼稚。

伏见一边唾弃自己,一边真真切切地害怕着。这么蹩脚的潜伏早就让羽张和善条他们看笑话了吧?他一直想不明白,上次羽张将他的身份挑明,却不将他杀掉的原因。

背叛者的下场,地下水牢里的腐尸该能印证。

但羽张依旧云淡风轻地将他留在身边,坦荡悠然,丝毫不在意他的举动。除了被小看了,伏见也曾自负地猜想过,有可能纯粹是因为羽张在意他。

但不管怎样,身为乌崔玛莲因列的主人,羽张的脾气也是很得体的。一边迎刃有余地将伏见搂在怀里,一边冷眼施以惩罚。

他对伏见刻意的冷淡和有意无意的漠视早被堡垒中人洞悉,这些见风使舵的家伙将过去对待伏见的轻蔑态度变本加厉,欺压和越来越露骨的唾骂争相变成折磨伏见的利器。

伏见对此只是一脸厌烦地别过头,烦躁他们的恶劣行径,还不如烦躁天气不够好。

尽管被克扣了月钱快连话费都交不起,每天文书工作堆积如山还被处处刁难,他也没觉得日子多难过。

他还猜想过他在乌崔玛莲因列是什么地位,取决于羽张让他站着还是滚远点站着。

擦肩而过的面生小鬼对他点头致意,伏见散漫地弯腰回礼。他不知道能力极佳,又散漫独特的自己在严谨的乌崔玛莲因列是多么的鹤立鸡群,身后除了嘲笑,在角落里还有着崇拜的目光。

羽张周旋于青赤两族之间,已经没一天停下来过,入夜的内廷有着隐约的水声,花叶和风细语,他远远站在回廊里等着羽张和善条新收下的学生闲聊,羽张看上去一点都不疲惫,依旧对谁都不显山露水。

伏见身上的终端响了起来,看第一眼的时候,便知道不是平常要来联系羽张的号码。

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个电话是找自己的。

连应答对方的声音都带着迟疑和生硬。

还会有谁会打到这个终端上找自己。

对方似乎也在迟疑,沉默了许久才说话,“……saru……”

“啧……”伏见看着暗沉的天色,在烦躁自己瞬间提速的心跳。“什么事……”

“你……过得怎么样。”

“和你无关吧。”

对方似乎从尴尬中脱离,恢复了些精神,又因为他的冷漠而动了怒,“喂……臭猴子,老子这是在关心你。我特意打电话给你,你还是想吵架是吧?”

伏见咬了咬下唇,看着远处的羽张,“有事快说。”

“……尊哥出事了,你们知道的吧。是你们那边的人也有份干的好事。羽张迅在搞什么啊?”

“尊先……周防尊的事,迅先生有分寸,草薙先生应该已经有了决定。你急躁什么……”

“喂!你这什么态度啊?那时候要是没有尊哥捡我们回去,你以为你现在能那么风光?我们出事,尊哥罩着;尊哥出事,你倒是跑没影!”

伏见伸手抓紧了胸襟的衣料,用力稳住呼吸,眼睫无措地眨动着,“啰嗦,你童真还未毕业吗?这个时候别多事了……”

“saru!”八田打断了他,似是动了真怒,“别让我看不起你!有尊哥才有的我们!你敢这个时候袖手傍观,我以后只当没你这个兄弟!”

伏见深吸了口气,彷如无物的空气划过喉咙竟似刀割似的,一口气搁在喉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在考虑该说什么。

说冷静一点,羽张很快就能将这边稳住,掩护你们攻过去。

说八田你开什么玩笑,周防尊什么时候需要你操心过,他可是怪物一般的男人。

说你别急,我知道银宫的人已经过去了,你的尊哥很快能脱险。

静默不过几秒,远处羽张结束了谈话,背着手立在夜风飘荡的廊下等他。

“我……”伏见终于从喉咙中挤出声音。

得到的却是八田挂断通话的决绝。

啊……原来如此。

伏见猿比古你再怎么努力,还是看不全这个复杂世界的,世上那么多人事,岂会尽如你意。无力的人只能看着一切脱轨。

“misaki……”忙音不断,觉得刺耳又觉得安静无声,他想他能说的果然只有这句话。

“我喜欢你啊,misaki……”伏见对着终端传来的忙音轻声细语,一捧羽毛般温柔,带着压碎心脏的血腥。

羽张笑着,伏见却哭了。

眼泪就这样割碎他惨白的脸容,他任由终端从手中滑下,向羽张走去。苍白凌乱的他拥抱夜风般环抱着羽张。

他不挣扎,因为他早绝望了。

羽张露出难过的神色,却始终微笑,他抬手回抱那个连哭出声来都做不到的孩子。

你会永远喜欢他的,是不是?

是的。永远……

八田一气之下挂断通话,马上又后悔起来,回拨号码却得到无法应答的回复。

他烦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放弃了似的瘫在甲板上数起沙漠的夜星。那颗星有点像伏见从前告诉他的大三角啊……是什么和什么来着。

啊……早知道那时候就问清楚了,真麻烦。

23.

御槌翘腿坐在电脑前,将从前的资料调出来一份份打印整理,他双眼闪着慑人的癫狂。盐津元在他身后剪着雪茄,抽闲看着被抽空了灵魂的赤族新主,落得这般可怜的下场。

周防的精神世界坚固到令企图入侵的御槌恐惧的地步,药物只是给他的身体造成了负担,被禁锢的意识虽说不会清醒过来但也快要挣脱御槌控制。对此御槌感到既害怕又兴奋。

盐津为避赤族的耳目将周防和宗像转移到邮轮上监禁,御槌便大胆地将周防带进了实验室。他想采取最偏激的手段,直接对周防的大脑动手脚。他要用极度残忍地方式亲手制造一个扯线木偶。

他在周防面前不再畏畏缩缩,他拿着资料空不出手来,便随手放在木然坐着的男人膝盖上。

“似乎对实验很有信心?御槌医生……”

御槌用奇怪的目光看着盐津,似乎听见了什么笑话般忍耐着笑意,“那已经不是实验了,盐津先生,接下来进行的是手术。“语气似在傲慢地轻视盐津的无知。

“我的技术能够成熟,说起来也是要感谢……宗像礼司啊……”御槌毫无诚意地说着,看着周防膝盖上放置的资料,喃喃自语。

陌生的双手将两个抱在一起的孩子粗暴地分开,有着一头墨蓝发丝的孩子向雪发幼儿伸出手,愤怒焦急的呼喊一声比一声急。

御槌选择了带走年长一点,看上去更为聪慧的孩子,毫无同情心地想着被轻贱到什么地步的家族会将自己的未来拱手交出,来勉强维护岌岌可危的地位?

他毫不在意,他将强装不害怕的孩子绑在椅子上,思量着怎么制造一个痛觉灵敏的怪物,满脑子都是要怎么将孩子变成出色的武器用来媚上。

然后他得到了命令,去研究唤醒被德累斯顿石板放射物质影响静止了生命反应的银宫主人的方法。

无人去关心那个越发沉默的孩子在想什么,自然也没人想过要去防范。

而孩子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变得不正常了。

孩子只祈求,被他保护的人能够一直平安无事。

…………

因长时间缺水的缘故,宗像感觉自己刚摆脱蛇毒的身体正逐渐虚弱,他从假寐中回过神来,那一小段时间的记忆他以为已经完全被自己封存了,岂料被困的身体强行唤醒了过去。

在强令自己再度遗忘之前,宗像思考着身体这样反应的意义,那是因为那段记忆中有脱困的方法。

对了,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他那时看着自己沾满血液的小手,只醒悟到自己已经失去恐惧的方法。

宗像扭动肩膀,骨骼错位的声音被身体内部传出,他忍耐着疼痛扭曲了肢体从牢笼中脱身,空置的牢笼上,被撑宽铁栏可看出有一半是被他勉强用力挣开的。

他伏在冰冷的地板,汗滴在地上成了一小滩水洼。平复呼吸花了一点时间,回忆起赤发男人的模样让他焦虑地想着不能再耽搁了。

宗像站起来,扶着错位肩臼扭回去,悄无声息移动到门边,用防备的姿势半跪着扭开了门把。

他稳住呼吸,从门缝中向外探视。

咫尺之近的距离,他冷不防从狭窄的门缝中对上一双细长阴险的眼。

湊速人嘻嘻的笑声诡异地响了起来,一直监视着宗像的举动却默不作声,不禁让人怀疑他脑筋已经不正常。

宗像正想将门板朝他狠拍过去,表情扭曲的青年从身后取出了一样物件让一向镇定的宗像面色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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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像在生死存亡的一刻只懊恼自己因为跟着那个野蛮人太长时间,将他作战中使用过的武器都记忆得如此清楚。

但有别于那个粗暴又温柔的烈性男人,湊速人是真疯了。

深海暗流涌动,乌青色的潜水艇无声无息地上浮,靠近邮轮旁边。黑色的身影扭开船舱跳上邮轮,帮助紧接着出现的修长身影,黑色猎衣略过甲板,帮身后人开路。

夜刀神卸下因射击而变得滚烫的消音器,黑色的猎衣被敌人血晕湿,子夜般漆黑的双眼确认地上躺倒着的人都无法动弹后,抬手示意身后的人跟上他。

他挥出匕首插在铁门的安全锁上,技巧地将嵌入墙壁的机械整个拆翘掉。

粉碎的零件掉到地上,叮当声被踢飞门板的巨响覆盖,突然而至的枪声将他压在走廊中,一时挡不住攻势的他只好藏身门板后。打算等待敌方出现松懈的他却料想不到有穿着防弹衣的敌人突然冲出。

当子弹飞往他后方时,夜刀神只能惊愕地转过头去。

千钧一发之际,他身后本应被子弹贯穿的冷艳女性矮身俯冲,纤细却有力的手腕一抬,将敌人的下颚干脆利落地拆了下来,趁着敌人尚未反应过来,她一记下勾拳将男人的下巴又用残忍的方式安了回去,附送晃动大脑的晕眩。

夜刀神惊讶之余逮准时机用步枪开路。

出手和她身材一样火爆狠辣的女性配合他的行动,错身而过的刹那,晕眩倒地的男人最后一眼所见的事物是女性那一头香槟色的秀发。

夜刀神谨慎地将女性护在身后前进,他说,淡岛小姐,请跟紧我。

是你,跟紧我。

女性用冰冷的语气提醒他:只要我在这里,黄金一族不会有任何人过来干涉,请放心。

夜刀神调整了一下呼吸,没有作出任何反驳,因为她只是陈述了事实而已。

在他们刚想移动的时候,震慑人心的巨响爆发在他们附近,同时脚下传来一阵毁灭性的震动。

御槌述说到一半,到那孩子在实验室杀人造成骚动那一段便敏感地停下了,眼珠不停游移,咳嗽一声便转移话题。

“周防尊很快就会变成我手上的玩具,迦俱都那个傲慢的家伙所有一切……都是你我的了。”

御槌还记得自己应邀走进霍华茨堡那天,是怎么扣下扳机将赤族王座上的人射杀的。

仇杀的原因也极度简单,迦俱都察觉了他让银宫主人一直陷于沉眠,御槌开始是十分愤怒的,他痛恨着那个坐拥那么多繁华的男人竟不肯放过对他而言这么不起眼的自己。那个可怕男人对那事态度暧昧,已经让御槌提心吊胆,当他知道了迦俱都沉迷着谁,他开始变得极端恐慌。

他对盐津元说,迦俱都是为了宗像礼司而死的。

盐津元听见他这样说完,便看见坐在他身后的赤发男人垂下了头,眼神并不见清醒,但就是给人感觉,他正“看着”御槌记录从前实验对象的资料。

24.

实验室门板扭曲不堪挂在门框上,被室内铁桌敲击至摧毁了根基的墙壁灰土斑驳,塩津元坚实的躯体被人拍墙纸般抵在上面,双眼血红狂乱不已的周防已将他踢至内脏破裂出血,塩津灰白的眼快失去生机,最后挣扎般晃动一下,望着缩在角落里的御槌无声地叹息一下。

这样就完了吗?

塩津的手伸向藏在皮靴里的短刀,但他什么都来不及做。眼前失去理性的人呼出火热的气息,体内藏了座巨大火山般,让人感受到死亡的绝望。此时,快倒塌的墙壁在一阵巨响和震动中彻底垮塌。

墙壁倒塌后,压碎了其后的巨大玻璃窗,海风灌了进来。

被扔进海里的塩津闭眼想着,不过几分钟的事情而已。

几分钟之前周防还在他们掌控之中,但在他看见御槌高志无意中遗留的资料便陷入了无法唤醒和阻止的狂乱之中。

那是御槌高志从前的实验记录,薄薄的几页纸,有的只是冰冷没有温度的数字,忠实反映了那些年对一个表情凉薄空白的孩子很不人道的实验。

然后被激怒到无从抑制行动的恐怖猛兽将他们活生生拆散吞食入腹。

明明断掉一只手臂,明明精神涣散到快要崩溃的程度。

塩津元在绝气之前看着周防尊,不知在讥笑谁,被破坏到这个样子,你也很快会死的吧?周防尊……输给你还算不太难看……

瓦砾四散,让四周一片迷蒙的灰尘被带着咸味的海风卷走,宗像在被冲击变形的牢笼底部后站了起来,埋在破败废墟之中湊速人血流满面,宗像隐约看到了他压在灰土下的身体蔓延着血液,被爆炸扯裂的腹部露出了肠脏。

宗像抬头从被破坏的走廊看见那一片无尽碧蓝才发现他们不知何时转移到了海边的邮轮上。

静立了几秒,他已是浑身伤痕,却坚定地跨出脚步在开始进水倾斜的邮轮上奔跑。

周防尊……

宗像默念这个名字,想马上确认他的所在,想马上将他拖离这个即将淹没在海水中的铁笼,想见他……

他带着他跨过无尽沙海,一次又一次在生死的边缘互相紧靠,他让他去重新学会已经被遗忘的事,他信任他,他说要让他活得像自己……

太过纷繁的念头冒出,全是赤红热烈的颜色,他无暇一一去分析清楚……

他只觉得周防尊真是傲慢到让厌恶的男人。

血从宗像额角滑落,他看着邮轮上开始往这边聚集的人,随手捡起了崩飞出来的长形铁片,挺直了腰背一步一步向他们走去,踏着死亡的节拍,他第一次真正为了周防尊这个男人成为忘川送渡人。

惨叫声不断,宗像疲惫的呼吸声,沉淀在漫上了回廊海水中,赤红的血花,将倒塌的土灰和玻璃淹没。

宗像沿着来人的方向寻去,走进了一片狼藉的实验室的他终又找到了那个人。他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有什么重新回归体内,安抚浮躁的灵魂。

走到这里他虽已经十分疲累,却尽量放轻了脚步靠近那个一动不动俯视着御槌高志的男人。

御槌高志抱着头,哭得涕泪横流,他卷缩着手脚,用卑微的姿态向寂静燃烧着怒涛的男人求饶。

宗像看见周防手臂上,腹背上全是血,但他依旧站得笔挺。从找到他刹那的激动中清醒过来,宗像觉得很不对劲。

“不要杀……杀我!我……我说,是我!是我下手的,趁着宗像礼司不在,对迦俱都身边的人施以暗示很简单就瞒天过海……但……我不是故意要杀他的!赤王……他拥有的还不够吗?我要的东西因为他的干涉而付之一炬,他太碍事了!是他自己的错!”

御槌虽已混乱得语序失当,但已经清楚坦白了犯下自己的罪行。

只是这种程度的仇恨吗?宗像蔑视他,一言不发。他没有话要对这个人说了,他不屑,他只要他的命祭奠迦俱都。

御槌模糊的泪眼终于发现了宗像的身影,他像大海里溺水的人找到浮木般,对周防大叫道,“……赤王会死……是因为……”

但宗像看见周防浑身一震,然后他便看见一头狂暴野兽用最单纯的方式袭击那个卑陋的男人。

男人低吼着,宗像伸出阻止的手被他用蛮力狠狠挥开,他脚底下的御槌高志脑骨被踩裂的声音脆生生地传来。

无法被压制,无法被阻止,纯粹的暴力。被毁灭了理智和意识的周防尊。

血从御槌的口鼻和耳朵中流出,宗像整个人压在周防身上想利用自身体重拖延他的动作。宗像已经不计较御槌高志会死在他们二人谁的手上,但周防的糟糕状态大大超出他的料想。他们两人在角力中摔在地板上。

混乱挣动的鼻息,杂乱无章的动作。宗像施尽全身的力量只能压制着周防的半身。海水漫进室内,他们手脚挥动让水花四溅。

周防……

周防!

宗像不停地呼唤着眼神失焦混沌的男人的姓名,呼声中全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和紧张。

我知道你还在,你没那么容易被摧毁的,冷静。

冷静,周防尊。

被深度催眠了的周防因为突然其来的刺激,已经无法再度挽回理智。

宗像被周防用手肘撞裂肋骨,周防的血也在搏斗中染红了宗像的脸,像两只伤痕累累的野兽的互相撕咬般血肉淋漓。

不会离开你的,周防……

宗像如此说着,用十分勉强的动作让周防握着他手中的铁片,太过用力的动作让两人的手掌都被割得鲜血淋漓。宗像平静地看着迷懵失神,发出无意义呜咽的御槌。宗像被血花染得嫣红的脸上出现了纯粹的笑意。

他绷紧肌肉带着周防尊的手,将铁片送进了御槌的体内。 不需要下作地折磨他,就这样了断他吧。

被切割的灵魂发出的悲鸣,你听见了吗?

宗像在周防耳边低语,报仇了,为了玄示,也是为你。

周防的头部靠在宗像胸膛前,枕在他心脏的位置,宗像摸到他后颈,趁着周防片刻的静止在他颈部施力一捏,让他昏迷过去。

宗像抱着紧闭双眼的周防,听着沸反盈天的浪潮,回忆着外面那片晴空是什么模样。

夜刀神靠在墙壁上,让淡岛在后方静待他探路。他刚绕出拐角却被从天而至的修长身影狠击背部。他倒在地上,踩在他背上的力量让他以为自己脊椎要就此报废。

他艰难地回头瞄了一眼来人,俊朗的青年手上的长形铁片在他颈脖边缘紧急停下。那不是刀刃,很明显只是随手捡起的废铁,但他毫不怀疑这个凶器在那人手里能轻易割开他的喉管。

那人说话了,虽然声音嘶哑,但依旧清晰:“夜刀神狗朗……”

夜刀神在宗像松开禁锢后爬了起来,“天狼星,我奉新主伊佐那社之命,前来救援。”

宗像回身将暂时放在回廊中的周防架起来,听见社的名字后,明显放松了些,他对夜刀神说道,“抱歉。”

然后他冷清地看着面生的女性,礼貌地对非敌的淡岛点点头。

淡岛好奇地打量一身破败却依旧礼节周到的男人,第一眼她就感觉这个男人许多特质和自己很相像,于是她难得亲切地自我介绍道,“请放心吧,应羽张迅和伊佐那社的求援,我代表我舅父银白一族之主阿道夫·K·威兹曼而来,我是淡岛世理,久闻大名,赤沙海的天狼星。”

“多得方舟者提供的坐标,我们才找到这里来,请两位随我们走吧。”

居然出了这一手,叔父这算是艺高人胆大?竟然请来了问鼎七族之首的银白一族的人来,这人还是流着宗族血液的小姐。羽张这个举动化解了青族在此事上的微妙立场往更坏方向发展的危机。冷血杀神般的宗像罕见地露出有点温度的表情。就算叔父想保住整个家族而舍弃他,他一点都不觉得意外,而叔父做到这个程度已是最好的了。

现在唯一让他伤神的事,就只有在他肩膀上拉耸着头不省人事的野蛮人了。宗像提拉了一下周防负伤的身体,让他以不致于加重伤势的姿势挂在自己身上。

带路的夜刀神提议帮忙,却被他婉拒。他已经无法将这个男人交给任何人了。

25.

宗像挣扎着抬起眼皮,心跳急得让他蹙起了眉头,他用骨节分明的手指点着太阳穴翻身起来,发现自己刚还躺在松软的纯白被绒中。

等待身体从刚清醒的迟缓状态回复过来的时间,他稍微思考一下。记忆中,自己硬撑着被带领到这个不知名的热带海岛,察觉自己已经体力透支得厉害的他看见前来接应的草薙几个方舟者,将周防交到他们手上,然后便失去意识,回忆到此中断。

敏锐地发现了门外有动静,他抬头看见草薙推门进来,视线对上那一片暗沉的墨镜,宗像嘶哑着声音问道,“周防人在哪儿?”

草薙将盈满清水的杯子放宗像床边,俊朗的脸上有一块显眼的淤青,听见宗像醒来第一句便是问这个有点惊讶,转念又觉这样挺好,比之前看着尊一头热内心踏实多了。

平时相当镇定的草薙看上十分狼狈,他犹豫了一下,面露难色对宗像说道,“你先顾好自己,你晕倒后,手没有松开尊的衣服,原本想将你们放一起疗养的,但尊醒来得早,然后我们就不敢将你放他身边了。”

宗像直直地盯着他看,“他状态到底怎样?”

草薙并没有因为宗像接近质问的话句而动怒,不知是被折腾累了,还是已经对宗像没有戒备。

“还是没有恢复理智。”

宗像已经了然草薙脸上的伤是怎样来的,他按着胸膛,里面还没痊愈的胸骨让他每一下呼吸都是隐隐的痛。

全都是拜那个乱来的男人所致,让人想恨都无力恨的霸道招致的结果。

他不顾草薙的阻拦,拖着尚有些虚浮的脚步前往周防的房间。

淡岛坐在度假小屋的大厅,小屋到处充斥着热带植物的香甜果味,让人舒心放松。她用吸管搅拌着颜色鲜艳的热带果汁,对因为肩负保护责任而限制她行动的夜刀神也没有什么负面情绪。显然只是将外间的一切都置之不理。

从窗户可以看见有点灰白阴沉的天空,小屋外慌慌张张跳下车的青年闯了进来,淡岛在夜刀神反射抽刀的时候示意他不必在意。

顶着棕色头发的高瘦青年看上去有点吊儿郎当,他有点冒失地来到淡岛身旁站定,气喘吁吁地对她说,“小姐!我来接你了!你没受伤吧?……最重要的胸部也没受伤吧?”

夜刀神满脸尴尬,心里想这人真失礼,不知廉耻也要有个限度。他正准备上前去教训这个无礼之徒,却看见淡岛有了动作。

淡岛从容地站起来,举起手就朝青年脸上盖了一巴掌,“日高君,请在一边暂候片刻,我还要确认赤族新主和宗像先生的情况,尚不能离开。”

夜刀神有点看傻了,他才想到那是淡岛的近卫,可是这人怎么看都很不靠谱,他重新靠回墙壁上看着俊秀青年摸着脸颊傻笑着走到淡岛身后去。

过道传来的脚步声引起他们注意,宗像的脚下不太稳当经过他们走廊过道。宗像显然也看见了客厅中等候着的人们,他回头看了一下草薙,草薙摇摇头,瞬时让他明白了现在的状况。

草薙本打算等周防清醒过来后,让他亲自和银宫的人见面,谁料周防的情况竟糟糕到沟通都做不到。

草薙有点颓靡地站着,然后他看见宗像眼中闪过某种决意。

宗像转身来到淡岛跟前,礼貌地躬了躬身,久候了,小姐。为了不耽搁你的时间,接下来由方舟的副手和你说明情况,可以的话他还可以护送你一路。

草薙听见他这样说。

淡岛皱起细长好看的眉毛,直视着笔挺站着的宗像,“您觉得这样适合?”

她是银宫主人的近亲,就是因为身份的问题,草薙才打算让周防亲自和她会面。

宗像笑着点点头,“当然适合,就凭他是周防尊的左右手。”

言下之意,让她不要轻视了赤王座下的人。

但周防尊现在明明已经一无所有,且原本周防就没有正式回到本家接管家业,就已经将一半盘口给了别人,在族中的名声一向不好,从何谈起称王一事,所以赤族才对他遇险的事不闻不问。

这是早已察觉到的事,多少人祈望着周防失去继承那个高位的资格。

但这些没关系,宗像脸上高傲自信的笑容让淡岛有点心慌。她后悔自己为什么就不早点忌惮眼前这个男人。

“我明白了。”淡岛阻止想开口反对宗像的日高,对草薙点了点头。

草薙掐熄掉了烟卷,他知道自己只是狡猾地等着宗像开口,在讲究场面的世家条条框框面前,说句话都要论半天身份地位。

就算青族再怎么没落,除了周防,就只有宗像有资格和继承了银宫主人血液的人谈条件。宗像走远后,草薙拉开椅子坐下,对面艳丽的美女挑眉看他。

“我们都很感谢小姐的援助,可是你看……”草薙笑得有点无赖地摊摊手,“方舟的主人不太方便见你。”

“你不说清楚为什么[不太方便]我是没办法对委托人交代的。”淡岛冰冷的说道,让男人心神荡漾的美丽脸孔展露出迷人又冷薄的笑容。

草薙给淡岛续上半杯果汁,气定神闲地说道,“对[那边]的事,我也不是太过了解,但银宫还是不要干涉太深的好?”

淡岛对他说起“不了解”三个字时切换成嘲讽的表情。草薙轻浮地笑开了,他说,美丽的女士,你们银宫也是被黄金照管多年了,不太方便明着来和黄金对着干不是?

他虽说得轻浅,但淡岛也算是看出他不想牵连太大的诚意。但被这个自以为事事看穿的男人劝退,她就觉得不太甘心。

少顷,她站了起来,端庄让步的大家风范,让草薙习惯性地托起她的手掌,想在淡岛手背献吻以示道别,动作到一半却被一只精瘦的手死死钳住了手臂。

年轻人似乎十分莽撞的行为让他转过头去,日高的浅棕色眼眸闪过血光,那是不惧怕死亡的癫狂。

草薙最应付不来就是这种人,就像每次上战场就是为了寻求死亡一般的狂人,太过一根筋了,完全理解不能。

淡岛抽回手,在草薙讪笑的目光中,领着夜刀神和那个名为日高的年轻人离去。

宗像行至周防房前时,看着混乱不堪的室内直皱眉头,然后被周防扭锁手臂跪坐地上的十束让他火气直冒。

十束苦笑着看见本该休息的宗像出现在这里,不知为何就觉得心虚。心内的寒意甚至盖过快被周防扭断手臂的痛。

肢体像物件摆弄扭曲,骨骼之间磨动的声音吱吱作响,直接从体内传至他的耳膜。

没有神智的周防,表情根本让人读不懂,但十束冒死的靠近和安抚的确让他暂时平和下来,十束却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才停止了他疯狂的行为。

宗像抄起因推翻木柜掉落在地的剪刀,直接朝周防扔了过去,被刺中肩膀的周防刹那撤掉了压制十束的力量。

“请到这边来,十束先生。”宗像沉声说道,十束看着他的眼神浑身一震,扶着拉伤的肩膀退到宗像的身后。

宗像将十束一把拉到门后,隔绝了里面那个暴躁的狂兽,他严厉地盯着十束,一字一顿地说着,“请不要再这样做。”

你对他们太重要了,失去了你的周防尊和方舟会变成怎样,你该心知肚明。

赤沙海上的方舟吠舞罗唯一遵行的铁则,周防尊是心脏,草薙出云是大脑,十束多多良就是那连接所有的血管。如若失去了十束,方舟早晚会分崩离析。

毫无疑问,十束再罔顾自己的安危靠近,早晚会被周防杀死。

宗像这一年来已经将吠舞罗看得够清楚了,盯着十束苦笑的眉眼也越加严厉。

房间内传来了可怖的声响,十束看着推门进去的宗像问道,“你有办法吗?”

宗像没有回过头来,“御槌高志的催眠有关键点,钥匙孔只有周防知道,钥匙只有御槌知道,我没有办法。”

他这样说着,却依旧笔直地朝着面目狰狞的男人走去。

他说。

但我可以杀了他。

十束一颗心直往下坠落,回头看见僵立着的草薙,却反而沉静了下来。

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拉住了草薙绷紧肌肉的手臂,十束摇摇头,用柔软的声音说道。

别去了,我没能力帮他,你没勇气帮他。结果坏人都让宗像先生来当,真不知道该拿什么脸面对他们。

十束看着缠斗在一起的两个男人,一个多日没有好好进食脸色颓败而狂乱,一个尚未完全复原脚步虚软,往日意气风发的两人,谁会想到有一天会连架都打得不成样子。

接下来一段日子,十束发誓,他从未见过来这么狼狈的周防尊,也估量从未有人见过这么狼狈的宗像礼司。就是照顾周防吃一顿饭这么小的事,都能从正午折腾到傍晚。

king会虚弱致死的,十束好几次消极地想着,但每次看见宗像坚定地闪烁着夺目星芒的眼他又不敢这样想了。

午后海岛上的天空是阴沉灰白色的一天,宗像一觉醒来,撑着略带疲惫的身体,推开周防的房门,看见原本系绑着周防的软绳零落在刮进了雨前凉风的落地窗前时,他仿佛被瞬间抽干了体内的血液,后脑勺发寒。

他神色凝重地跳出庭院,让刚补给了食材回来草薙一阵惊讶。往外疾奔的宗像让草薙预感了一场灾难。

天空越压越低,沉甸甸的乌云在堆积,热带植物响应着天色,染上了沉重的墨绿。

横扫海岛的海风像掀起地面般刮过,带着强劲冲力的空气闯进了宗像的肺部,将来不及舒张的肺部撑得生痛,他没有停下脚步。

直到他在乌青到漆黑的云层下看见那个赤发身影,周防套在上身的白色衬衫被强风吹得紧贴着肌肉,勾勒着他开始消瘦的身姿轮廓。

紫白的闪电从厚重的云层下势不可挡地劈下,让周防手中的银色手枪反射出刺眼的亮光,宗像甚至想不明白他是怎么弄到这东西的。

那抵着周防下颚的银白枪管上的寒光像把短刀,直直地刺入了宗像差点停跳的心脏。

你在干什么?周防尊。

宗像的声音被海风吹散,覆灭所有的磅砣大雨降临大地。灰色的地面马上积水成洼。宗像的每一步都溅起了微小的水花,他来到周防身前几步,其中经过的时间只有宗像知道是多么煎熬和漫长。

他细白的手指伸向周防,雨水在他们脸上肆意流淌,笼罩在白色雨帘之中的两人仿佛快要一同消失在世间,宗像看见了周防无神的瞳孔中自己的身影。

只有对方是真实的一般,宗像低下头用冰冷的薄唇亲吻周防顶着自己下颚的银枪,用自己手指攀上周防随时扣下扳机的手指。

是谁,让你落魄至此?

毁天灭地的惊雷一道道落下,仿佛割裂天际还不满足,要坠落大地生起焚灭一切的大火。宗像的目光狠厉一如这场暴雷。

我要将他们的枯骨堆砌在你成王的路。

我会让沾血的旌旗铺在你的王座之上。

我要让他们都畏惧你的荣耀和威望。

周防尊,我会用手中的刀为你夺回一切,为你冠冕,管他鬼哭神嚎,还是炼狱诅咒,即使这条路没有开始,没有结束……

回来,因为我会在这里等着,我来亲手杀你……

“……宗像?”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彷如隔世般穿过雨声抵达宗像耳边。

在。

“宗像……”周防想个孩子般扔掉了手中的物件,好奇地捧着宗像的脸孔抚弄。

在。

“宗像。”“我在。”执拗着呼唤着,固执地回应着。

周防压着宗像的背脊极力将他圈抱进自己怀里,宗像亦用双臂缠绕着周防的腰背。他们在雨中艰难地呼吸着,啃噬一般接吻,用将对方吸纳成为自己骨血一部分的力度,用舌尖深刻地进入对方,将温润的口腔占为己有。

像这场将天地相接的雨,狂暴而缠绵。

26.

闯进白木排围着的度假小屋,八田撑着膝盖上被雨水淋湿透的裤料,急促喘息着,镰本靠在门后,同样鼻息纷乱。他们接到草薙的消息后,四处寻找周防的身影无果。后来十束一通电话又将他们叫了回来。

他说king回来了。

十束迎出门去,拿着大毛巾扔两人身上,满脸是欣喜的笑意,“辛苦了,到楼上去洗洗吧。”

八田抬起头来,边深呼吸边问道,“尊哥……没事了吗?”

文秀的青年轻轻点头,让毛躁的橘发小青年原地蹦跶了两下,眼角闪着泪光却不可抑止地大笑着。

客厅中,草薙给洗去一身疲惫和雨水的两人递送上热茶,周防盯着透着雾气氤氲的红茶不太爽快地抿着唇。

“不满吗?周防……”旁边颈脖挂着暗红毛巾闭目喝着暖身茶水的宗像说道。

周防将空着的手臂搁在沙发上,视线调往落地窗外,沉默着灌着茶水。

就这微妙的气氛,草薙轻咳一声,说道,“你能醒过来就好,其他琐事先放一边,休息好再说吧。”

周防沉默着,没应许自己的大副,要他从零重新再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难。但自己可以不考量其他人,方舟跟着他的兄弟他一个都放不下,吠舞罗现在这个境况,就怕看他不顺眼的找上门来。

“尊,听我的,专心调整好自己。羽张先生那边还顶得住……”草薙瞄了一眼宗像的脸色,决定将话都摊开来说了,“我看,他已经利用赤族的半数资产建立了自己的王国,青族在崛起。”

周防摆了摆手,让他停下,“是我自己没守住,怪别人?”

宗像转头瞪着他,“这事是因为我,你不是loser。”

赤发的男人弯起嘴角,安抚突然竖起毛发的美丽猛兽,“没事,那些东西没就没了,我说过我真正的财产都是方舟上的人。”

草薙看着收起凌厉气场的宗像,心里又暗自佩服起自家大将,“就怕有谁突然杀过来。”

宗像靠在沙发里,对他们说道,“这事我知道,有人上门找过,我都[送客]了,出去找你的时候发现的,到海港的必经路上,连我差点出事,告诉他们出入都小心。”

周防执起他放在膝盖上细白骨感的手,责备他般收紧了。刚刚还紧张地四出寻找自己的人,遇到过这样的危险,而其本人就这样云淡风轻地带过了自己差点命悬一线的事。感受着那手心握住的实感,他肯定自己绝对无法忍受宗像以这样的方式离自己而去。

宗像知道自己刚刚没过脑说漏了嘴,今天的确被这人吓得够呛,便也就放任周防在别人面前表现出对自己露骨的关心,甚至用手指回应他,钩缠着周防有力的指掌。“银宫的人安然无事地离开了,暂时不会有人找麻烦。”那训练有素的手法,只能是站在御槌高志那一边的残党才做得出来。

周防火热的目光紧盯着宗像,似是想亲自检查清楚宗像到底受伤没有,草薙靠坐在他们对面茶几上,已经坐立不安到了极点。

他们有意无意表现出来的亲昵,已经足够明显,草薙觉得自己该识趣点赶紧离开了。

他站直了身来,宗像看向他,请他留下。

三人都心知肚明,要是草薙走出这门去,他们就会马上就地将会办的事给办了。

周防眼中的灼热火光烧得更加暗沉,他笑了,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温柔,别紧张宗像。

这可是调笑。

宗像冷着脸生气,站起来走出门去,周防紧随着他的脚步离开了客厅。

被留下的草薙扶着额头,他有种预感自己短时间内不能离开原地,跑到走廊去看现场。

走道中间,宗像被快步追上的周防拉住,赤发男人修长的腿插入宗像的腿间,用不容拒绝的力度将他整个人推挤在墙壁上,肢体的交缠让他们都不自觉叹息出声。

宗像……

声线低沉性感的男人撒娇般将下巴枕在宗像的肩头,带着求欢的信号蹭磨。

真是的。

宗像用冰凉的手指在周防粗糙的发丝梳理着,这个傻瓜,搞得伤痕累累还学不乖。

喂,你。

第一次使用这么粗鲁的语言的宗像用深邃的紫眸对上那耀眼的金色双瞳。

你可以为了吠舞罗任何一个人去死对吧?

周防舔着宗像温软的耳垂,炙热的鼻息灌入宗像的耳廓,他诚实地回答,没错。

你能给我的,就是这个吗?

你很嫌弃?

像野蛮人一样活得肆意而自由吗?

对。

听上去不坏。

周防哼笑着,来点真实的吧。

他让宗像的双臂缠绕着自己。

全部都是你的,宗像。

虽然现在手脚的力度没有恢复,但要尽兴却是卓卓有余,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宗像的内里,比起真刀实枪的肉欲带来的欢愉,这件事更让他无比快乐。

宗像像关不住闸口般,互相撕扯着对方衣服躺倒地板上时,口中冒出骂人的脏话。

这可是走道,随时都有人会途经的地方,真是疯了。

宗像……

野兽捕猎后般喘息着,剥除碍事衣物的男人热切地呼唤着他的姓名,呼出的气息都是潮湿粘腻的温热。

啊,都见鬼去吧,没问题。就在这里,来吧!

宗像踢掉自己的裤子,扯走周防的上衣,用手掌摩擦着周防开始汗湿的麦色胸膛。周防俯下身扯开他白色的衬衫,有力的腰身欺进宗像腿间,用早已经硬挺起来的部位摩擦着他的腰胯。

煽情的叹息交缠在一起,唇舌相接已经不能满足火一般烧得他们浑身痛疼的渴求。

随时失落到地狱的命运,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们用来犹豫和浪费。真实而沉重地活在对方的生命中,互相贪婪地侵占更多,毫不相让。简单地剥夺对方的一切,冠上自己的姓名。刚巧他们是同一种人,都是认定了就互相咬紧,松不开口的猛兽。

宗像满脸潮红地张开身体,浑身颤栗着迎接周防的入侵,湿润的内里咬紧了周防青筋搏动的欲望。周防急切得来不及作出任何停顿就大力撼动着宗像的身体和灵魂。

被弄痛了的宗像嘴角滑下湿润的水痕,恼火地张嘴咬住了周防的肩膀,早前被他亲手刺伤的伤口长出的新肉轻易被咬破。

随着拍击的声响,溅出的精液被周防涂在宗像雪白弹性的臀上,周防火热的手掌将体液晕开,情色地搓揉着臀瓣——那个人在用这个地方凶狠地压迫着他不停挺进的刀刃。

周防舔过下唇,将自己的胸膛贴上宗像点缀着挺起红肿小尖的结实胸肌,是我的吧?嗯?

宗像夹杂着暧昧呼声的轻笑声响起,你也会不安?嗯?

说话不是个好主意,身为一个带把的,就该少说话多行动,一如刚刚那场骤雨般急而猛烈的动作,将所有话句都撞碎,揉进了对方心间。

27.

宗像从梦中醒来,翻身起来的时候,他依稀记得在梦境中出现的咏叹桥,隔着铁栏杆看见的白衣赤发少年,浑身赤裸的他眼神尚迷蒙着张望床下寻找衣物,然后记忆中的少年带着暧昧不清的气息化入空气,随着记忆中咏叹桥下透明的水涧从脑海中流走。

他忍耐着腰肢的酸软翻身下床,从衣柜里随手扯了一件衬衣套上,一头扎进厨房给满足了肉欲仍在床褥上呼呼大睡的大型野兽准备吃食。

那个人的体能下降得厉害,身体尚未恢复,不然自己很有可能被那个狂热的男人操到失控。思量着下次最好还是换一种体位的宗像,连思考方式都已经偏袒着周防,一心倾注着甜腻怡人的宠溺。

怪只怪他这个人太干脆,一旦入了他的眼,他就对那人好,不带迂回拖拉的。

周防起来的时候恰好宗像结束了厨房的作业,随便套上裤子就挪到宗像身边一把抱住,连蹭带磨地偷了几个吻。

看着一桌子味道迥异,五花八门的食物,周防很确定宗像已经不是在试探他的口味而是在整他。

不过对他来说,有肉就好的人生也意外简单好应对,看着自己将食物扫光的宗像脸上的笑意让他最为饱腹。

阳光灿烂的正午,周防赤裸着上身躺在凉亭躺椅上,感受着宗像骨节分明的手指沾上舒缓精神的精油在他赤发中穿梭按压。嗅闻着洋甘菊混合着柠檬草的清新香气,其中还夹杂着宗像清淡的体香,让他昏昏欲睡。

调养身体的过程周防第一次如此积极配合,让草薙十分省心地将他朝宗像一扔,然后专注联系方舟者藏身保护自己。

看着周防好转的脸色,宗像满意地弯起嘴角笑了,懒洋洋的男人睁开还带着几分睡意的眼眸,看着他心情很好的伴侣也笑了起来。周防伸手越过头顶拉过较他冰凉的手,凑到嘴边去张口欲咬。

“精油不能吃,你是原始人吗?”俯视着周防,宗像如此说道。

周防尊不知不觉竟从野蛮人降级到原始人了,但想热恋中的男人在脑中计较这等小事,也实在不科学。

卷到手肘的深V针织衫的确让你看上去很好吃。

周防翻转他雪白的手掌,咬在了手腕上,一边想着要不够,一边挑逗般舔吻。

宗像眯起闪动神秘兰紫的眼眸,抬手扫过周防恢复得差不多的结实胸肌,狠掐了他的乳首一下,“松手。”

野蛮的男人笑着施力将他拉到自己身前,让他坐在自己的腹肌上,手不安分地潜入了上衣内摸索那细滑紧致的腰侧皮肤,恶劣地用手指抠绕着他可爱的肚挤眼,愉悦地感受着宗像敏感的轻颠。

“收敛一点,不许再在这种地方乱来。”宗像用手状似狠毒地紧掐着周防的颈脖,后者耍赖般昂起头随他动作。

抱着冲浪板的橘发青年带着一身亮晶晶的海盐进来,路过小院撞见这个情景的八田,蜜糖色的眼睛眨巴几下,被海风熏出的健康肤色的他脸颊泛红,匆匆往屋里去了。

“啊啦……又被看见了。”宗像抽出方巾拭擦手掌,然后抽开周防作乱的手。

“这有什么……”周防这样说着,他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这个人是他的。

宗像凝视这个任性的男人,俯身下去趴伏在他身上,咫尺之近的距离,给舒服躺着的男人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不说笑,跟我回去吧,去取回你的东西。”

那场雨中的话,周防也记得清清楚楚,对他来说,那是比宗像说什么情话都要让他觉得踏实的承诺。

周防扣着他修长的手指,夹紧交缠磨动,“知道吗?沙漠上的风暴都是怎么来,怎么去的?”

吠舞罗今天四散于无,是为了潜伏到等待一天卷起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

周防闭着眼,已经打定主意将迦俱都为何而死,对宗像一瞒到底,现在在他心中有个疑问,到底是谁让老哥知道捧在手心的天狼星曾被御槌高志当作了实验体使用,又是谁让御槌高志知道了天狼星在老哥心中的位置,最后造成了一年多前的血案。

他抬手撩起宗像垂在颈侧的发丝,抚摸珍贵的玉器般捧着他沁凉的脸颊。

目前他确定的只有一件事,他不会再让眼前人被利用,不想他再难过绝望。

风隔着纱幔,透见那两人细细密密索求着对方的亲吻。

八田急冲冲地躲回浴室去,浑身燥热得很。他动作迅速地扭开了水蓬头,让撒下的淡水洗去一身粘着的海盐。

他撑着浴室光滑的砖壁,回想起那天,十束哥领着他们上度假屋二楼,拐角处,十束哥突然停下了,镰本比他走得靠前没刹住脚步越过十束哥走了出去,然后立即灵活地退了回来。

他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紧张地以为前面出了什么情况,差点就进入了临战的状态。

八田十分后悔当时没有真的进入了戒备的状态,被十束哥拖住了手臂时,他还没认清前面悉悉索索传来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嘛……八田酱也该实地观摩一下,到你成年那天我再拜托前辈带你去实习吧。”

八田觉得十束哥突然笑得有点坏坏的,实习什么?提起草薙哥又是闹哪样?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细胳膊细腿的十束推了出去,一脚踏进了过道里。

然后他脸红耳赤地看见尊哥掐制着那个冷清雪白的人压在地板上孟浪地动作着,那充满攻击性、让人折服的眼神分出一点空闲扫射过来驱逐他。

其实不需要周防驱逐,他已经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只是那人难耐地抓抠着地板,绷直了细白的颈脖昂起了头,潋滟一片水色的眼也瞄见了他,顿时让他双脚发软。

尴尬之中,觉得时间漫长,事实上他呆了不过一会儿,回过神来时早已经躲进了走道尽头的洗手间,大口大口地吸吐着空气。靠着门板的八田用手压着胸口,心跳得飞快。

十束哥太欺负人了!八田在心中嚎叫,那两人在做的事,他还是懂的好吧?这样作弄他很有意思?话说他也不要草薙哥带他出去见识什么!要做他自己会有对象好吧!例如……例如saru……

八田从几日前的回忆中惊醒,水流沿着他结实纤细的肌肉滴下敲击在地板上的密集声音灌进耳膜,他惊愕地醒觉到自己正幻想着谁进行取悦自己的动作。

他将额头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骂着自己混账,怎么能想着自己儿时的好友来做这种龌蹉事。

擦干身体后,他躺到床上,摸出终端,心中虽正愧疚但还是想听听好友的声音。上次吵的一架还一直搁在心里,让他做什么都觉得别扭难受。

乌崔玛莲因列堡的校场,马蹄扬起的黄沙四散成烟尘,伏见迎着翻身下马的羽张走去,平静地递送清水。

羽张接过浅抿了一口,抬手轻弹骑装沾上的尘土,似乎十分不经意地说道,“小孩儿,银宫的人回来了,周防现在状态似乎恢复得不错。”

整座方舟无处可去,状态好有什么用?

伏见低头敛眉,默不作声。

羽张转头看着远处景色对他说话,“这次死了黄金阁老塔楼的人,你知道为什么阁老没追究吗?”

伏见脸无表情地接道,“因为银宫主人的侄女插手了。”

羽张摇摇头摆弄着马鞭,“更根本的问题是,黄金和银白一族向来交好……不对,因为两族都听令于一个人,国常路阁老的缘故。小孩儿……”

“所以,银宫小姐这次的[任性]行为其实是没有得到黄金阁老的允许,社难得求到了那位小姐帮忙,我也乐得顺水推舟将她送过去了。”

伏见凝神看着他,他知道羽张做的什么事都是有意义的,他一直是个能利用就毫不犹豫利用的男人。将大局和感情放在一起,他的天平只会根据他的选择而倾侧。

温润碧玉般的眼睛看着他,像阵风拂过伏见的脸颊,“只是为大家留点余地而已,我可不想黄金阁老和周防尊这么早就直接闹翻,唯一能让黄金阁老留点情面的,只有银宫的主人,看在他侄女的份上,阁老的动作不会再那么大了吧。”

伏见不知料想到了什么,惊愕地瞪大了眼。

“周防即使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还是有翻身的机会。我欺瞒,其实也是为他们好。”

伏见看着眼前的男人,顿时寒气从他头顶贯至脚底。他所一直认识的世界在他眼前扭曲倾斜。

你早已知道是谁陷害了迦俱都玄示?

“御槌高志……塩津元都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棋子……”羽张始终温柔地笑着,用马鞭点点他裤子口袋,“你终端响了,小孩儿……”

伏见木然掏出终端接听,僵直的大脑根本思考不了任何事,“喂……”

“saru……”是八田的声音,但他耳边像蒙上了一层膜,听上去觉得很不真实。

“saru……上次抱歉了,你最近……还好吗?”

“我很好……”伏见听见自己机械地答复道,“你别总是有事没事给我电话,我很忙的。”

看吧,伏见猿比古,你也不过是这样的货色而已,终究会做这个男人一样的事。

对不起,misaki,你什么都不要知道。

“啊……对不起。”对方难得老实地道歉,“那我不吵你了,下次……有机会我去看看你吧,再见。”

伏见片刻的停顿错过了对八田大吼的机会,他想对他说,别来!给我躲远点!

羽张张开双臂环住了伏见越显单薄纤瘦的身体,“别害怕。”他也不想让伏见对自己失望,比起七族中真正冷酷的人,他自问已经足够仁慈。说到利用人的艺术,羽张无声一叹,他还是及不上塔楼上那个看尽一切的老人。

伏见攀住羽张的手臂,他不是怕,他只是冷,冷得无处可逃。

七釜户顶层,俯视雄伟建筑群的白发老者,用手杖碾碎被海水浸透的雪茄,踩过地上七族的版图,行至轮椅上静坐着的白发男人身边。

脚下辉煌的版刻昭示在塔楼主人崇高尊贵的身份和至高无上的地位。

枯瘦的手指敲击着手杖上蜜金色的金刚石,狠毒的眼神沉淀在岁月堆积的苍凉之中,他苍老的声音回荡在阴暗的殿厅内。

再等等吧,威兹曼,你和你姐姐的血仇,老夫会替你们一笔一笔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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