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神哪
神在那一天擲出了兩顆骰子,一顆擲出了起始,一顆擲出了終結,於是祂造了七種力量,自世界的起點自終點。
祂根據宇宙爆炸燦出的銀光,剎那即永恆,造出了不滅;祂根據太陽的金黃,創造掌握銀河系的主宰。祂看到火焰,創造出破壞;祂看到湛藍的海水,創造出鎮靜;祂看見大地與鬱鬱蒼蒼的森林,創造出生命力;他看見象徵死亡與一日終點的黑夜,創造出一望無際的灰暗。
但是,神發現祂少了一種力量。
神煩惱很久,最後終於想到祂缺少了什麼,一顆星球最終都會毀滅,被黑洞吸收殆盡──祂缺乏吞噬一切的「終點」。於是神創造出虛無,什麼顏色都沒有,真正的「空無一物」。
神心滿意足,疲倦欲眠,但祂又發現一件事──這七種力量太過強大,不能任它們存在於世間,否則會帶來無盡的災難。所以疲倦的神找來一塊內孕剔透水晶的巨石,用盡全力將力量封入其中,最後筋疲力盡沉沉睡去。
在神沉睡的這段期間,被封入力量的巨石經年累月,漸漸長出靈智。
吸收了神全部力量的它帶著一種孩童似的天真與殘忍窺探著世界,人類想要它的力量它就偏不要給,人類遺棄它,它就偏要重現於世。它戲耍同時又寶愛著人類──它最寵愛的玩具──直到認識那個銀髮男人。
他說,它是幸福的來源。
幸福。它喜歡這個詞彙。
就因為這樣被取悅,它慷慨地借了力量給他,一點一滴,它想要看那男人口中的幸福能改變什麼,是不是能讓這個世界變的更有趣。但最後它還來不及看到成果,這個實驗就被迫終止。
那個男人的姊姊死了。
他的玩具痛哭,他聽見私心裂肺的哀號、嘗到眼淚的滋味,人類的感情是這樣澎湃與豐沛,如同狂風一樣席捲了它,帶著前所未有的濃郁情感,醺醺然之際他聽到那一疊生一疊聲的呼喚,震盪了它千百年不曾動搖的石心。
(不要死。)
它不知道何謂「死亡」,在它的意識而言,死亡就是世界消失與毀滅的時刻。
然而它的玩具是那樣傷心,傷心到幾乎殺了他自己。
如果你不想死……那我把「不滅」賜給你。賜你不死,賜你「開始」,你就是世界出生那一剎那,永遠取悅我。它歡愉的嘆息。讓我看看你所謂的「幸福」,直至世界毀滅那一刻。
然後那男人就這樣離開了。
再次被呼喚,它看著當年陪伴那男人的英俊高大將軍不復年少意氣風發。它通透的眼看的見,看的見男人內心從來沒有癒合的傷口,一再被愧疚與回憶反覆撕裂,鮮紅的血液流淌過它身邊。
不同於銀髮男人濃郁的哀傷,黑髮男人的悔恨像是含苞待放的花朵,散發淡淡的馨香,使它心醉。雖然當年它一點也不喜歡這傢伙,但是他現在感覺上比過去「有趣」很多,至少這股香味使它感到快樂。
(不再重蹈覆轍。)
它聽見了,咆哮般的心願。
於是它許給他「主宰」,可以扭曲空間與宇宙的力量,但卻無法扭曲時間。它看著黑髮男人開始鬢髮生白,眼神卻依舊無怨無悔地追隨著另一個身影,這種「執著」挾帶著強大的魅力席捲它,它熱愛人類的固執,熱愛他們愚蠢追隨著不可能的夢想的模樣,熱愛這個醜陋的世界。
於是它開始挑選它的「玩具」。
當「玩具」死了,就換下一個。
但是看著這些人類的出生與死亡,使巨石漸漸生出一種微妙的感情。
──它開始像個人,它開始有了喜怒哀樂。
它看著在火焰中燃燒殆盡的紅髮男人,「破壞」的力量當然也包含破壞他自己,但是明明是這樣痛苦,男人依然在微笑,金色的眼倔強地閃著光芒,那種它無法明白的神情,但傳遞過來的情緒卻是那般美味。「破壞」第二個繼任者在完全消逝之前先看著抱著他屍首的青髮男人一眼,再轉頭看著它,囂張又悲憫的笑了:
(你才是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傢伙。)
像是被一巴掌狠狠甩在臉上,它憤怒地咆哮:誰不懂!你說我不懂什麼!
我就是神!我就是你們的神!
然而,留在它眼前的什麼都沒有,「破壞」消逝了,一如熄滅的火焰。然後已經看盡世間萬物的巨石發現,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滑過它的石心──那是一滴晶瑩的眼淚,閃爍著四種璀璨顏色的眼淚,銀、金、赤、青。
它想捉住那晶瑩如鑽石的液體,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滴眼淚被「虛無」吞噬。
……神哪。
它顫抖的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手心。
(不要死。)
(不再重蹈覆轍。)
多年前銀髮男人的悲苦微笑,黑髮男人的悔恨。
(……抱歉啊。)
(住手!周防──)
適才赤髮男人的笑,青髮男人的爆吼。
被留下來的人們的哀傷與痛苦。
神哪,祢為何創造我?為何讓我嘗到人類的七情六慾?
那日,巨石的石心裂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誰也無法察覺的縫隙。
它蜿蜒著淚,悄悄闔上雙眼,和那些被殘留下來的人一齊等待。他們在等待他們的「結局」,而它在等待神的清醒,等待神將那些東西收回去,它不要了、它不玩了,它累了。
(神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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